这是预料之中的。严重烧伤后,感染和炎症反应必然导致热。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烧可能意味着败血症的开始,意味着死亡。
苏凌云起身,从自己的铺位下拿出偷偷藏起来的抗生素——那是之前通过整理病历从林白那里换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她倒出来,想喂给林小火,但林小火意识模糊,无法吞咽。
她将药粉混在温水里,用小勺子一点点喂。林小火咳嗽着,药水从嘴角流出大半,但总算咽下去一些。
做完这一切,苏凌云重新坐下,看着林小火因为烧而泛红的脸,看着纱布下隐约透出的、狰狞的伤口轮廓。
然后,她看到了林小火的右手。
那只手还紧紧抓着床板边缘,因为用力过度,手指关节扭曲变形。手背上,旧伤叠着新伤:之前熨伤留下的粉红色疤痕还没消退,今天挣扎时又被抓出几道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
苏凌云轻轻握住那只手,想把它从床板上掰开。但林小火抓得太紧,她不敢用力。
就在这时,林小火睁开了右眼。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因为高烧而显得迷离。她看着苏凌云,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然后,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姐……我是不是……很丑?”
苏凌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狠狠一拧。
她摇头,用力摇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过了好几秒,她才勉强出声音:“不,你不丑。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
林小火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因为左脸肌肉无法活动而扭曲变形,看起来更像哭。右眼里滚出大颗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头里。
“我爸……以前说……说我这脸……本来就丑……现在……更没人要了……”
“胡说。”苏凌云握紧她的手,“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只会心疼,只会为你骄傲。你为了保护我们,为了保护小雪花,为了保护所有被欺负的人,一次次站出来。这张脸不是丑,是勋章,是战士的勋章。”
林小火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右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凌云,眼神里充满了依赖、信任,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脆弱。
苏凌云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小火。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敢跟任何人硬碰硬的女孩,此刻像一只被剥去所有尖刺的刺猬,柔软、脆弱、遍体鳞伤。
她拿起布巾,轻轻擦去林小火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动作极其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当布巾触碰到左脸纱布边缘时,林小火的身体猛地一颤——即使隔着纱布,轻微的触碰也会带来剧痛。她的右眼瞬间睁大,瞳孔收缩,呼吸骤停了几秒,然后开始剧烈喘息。
苏凌云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林小火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半边被纱布包裹、却依然能想象出底下狰狞伤口的轮廓,看着那只眼睛里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恐惧。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
移到了囚室的其他地方。
她看到何秀莲的铺位——何秀莲背对着她们躺着,一动不动,但苏凌云知道她醒着。这个沉默的女人,用她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小小的团体。她为林小火缝过衣服,为小雪花藏过食物,为苏凌云传递过信息,用她那双手,在无声中织起一张薄弱的保护网。
她看到角落小雪的铺位——小雪花蜷缩在薄被里,只露出一缕乱。这个十岁的、智力有障碍的小女孩,用她惊人的记忆力记住了所有监视者的面孔,用她清澈的眼睛看到了张红霞冷眼旁观的罪行。她是她们中最脆弱的一个,却也是她们必须保护的一个。
她看到自己铺位下那本《机械原理》,书脊夹层里藏着父亲的秘密、周梅的情报、孟姐的罪证。那个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父亲,用生命保护了一张矿脉图,却把无尽的谜团和危险留给了她。
她看到高窗外铁栏的阴影,投在地面上,像监狱本身伸出的、冰冷的触手。墙外是连绵的雨声,是黑岩山沉默的轮廓,是那个埋葬着“父亲”的乱葬岗,是二十多年来未曾揭开的真相。
她看到母亲最后一次探监时哭红的眼睛,看到父亲葬礼上冰冷的墓碑,看到陈景浩在法庭上那张虚伪的、悲痛的脸,看到自己被戴上手铐时,窗外一闪而过的、陌生的笑容。
所有画面,所有面孔,所有痛苦和失去,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到了自己的无能。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聪明,能在监狱这个残酷的游戏里周旋,能保护身边的人,能找出真相,能复仇。
可结果呢?
现在,林小火的脸毁了,可能失明,可能面瘫,可能死于感染。
而她,苏凌云,坐在这里,除了每隔两小时换一次聊胜于无的药,除了说几句苍白无力的安慰,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