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分。
囚室里,林小火躺在上铺假装睡觉,耳朵却竖着。何秀莲坐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已经擦过三遍的门框。小雪花蜷缩在角落的铺位上,盖着薄被,但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
苏凌云坐在自己铺位上,手里拿着一本《机械原理》,但一页也没看进去。
九点五十五分。
何秀莲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那块抹布。水流声哗哗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是信号——外面走廊暂时没有巡逻狱警的脚步声。
苏凌云放下书,悄无声息地滑下铺位,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囚服,但手心却在出汗。
九点五十七分。
她蹲下身,用何秀莲偷偷磨尖的塑料片,探入老式门锁下方的缝隙——这是这间囚室因变形产生的旧损,一个不为人知的漏洞。轻轻拨动,“咔哒”一声轻响,门栓滑开。她拉开囚室的门——何秀莲在门轴上涂了少量肥皂,开门几乎无声——闪身出去,迅将门虚掩回,从外看来依旧如常。
走廊里一片昏暗,摄像头在尽头闪着微弱的红光。但苏凌云知道,东侧走廊第三个摄像头上周就坏了,报修单还压在狱政科的抽屉里。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尽头的一盏夜灯散着昏黄的光。两侧囚室的门都紧闭着,里面传来各种声响:鼾声、梦呓、压抑的哭泣、床板轻微的咯吱声。
苏凌云贴着墙根,像影子一样移动。她熟悉这条走廊的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阴影。巡逻狱警通常每半小时经过一次,上次经过是九点四十,她有大约十五分钟的安全窗口。
十点整。
她到达公共厕所门口。女监的公共厕所很大,有二十几个隔间,夜里通常只开几盏灯,光线昏暗,气味混杂。这个时候,很少有人来——除非闹肚子或者被噩梦惊醒。
苏凌云闪身进去,迅扫视。
第三隔间。
门虚掩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反手将门插上。
隔间里,周梅已经等在那里。她靠在后墙,双手插在囚服口袋里,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你来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来了。”苏凌云靠在门上,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你要告诉我什么?”
周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边缘已经破损,字迹模糊。
“这是我托外面一个还能联系上的老同事,从档案馆复印来的。”周梅将纸递过来,“你父亲当年的部分审讯记录——不完整的,很多关键页缺失了。但剩下的这些,足够说明问题。”
苏凌云接过纸,手指微微颤抖。
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了父亲的名字:苏秉哲。编号oo21。入狱时间:1985年7月13日。罪名:盗窃国家机密(涉及矿产资源勘探数据)。
审讯记录断断续续:
“……拒不交代图纸下落……”
“……声称已将图纸销毁……”
“……连续审讯四十八小时……”
“……出现咯血症状,送医……”
“……再次提审,仍不开口……”
“……诊断为矽肺病,转入病监……”
最后一行字,像冰锥刺进苏凌云的眼睛:
“1986年4月18日,oo21号囚犯苏秉哲于病监死亡。死因:晚期矽肺导致呼吸衰竭。遗体按无家属认领程序处理,埋葬于监狱后山指定区域。”
日期下面,有一个潦草的签名:阎世雄(时任狱政科长)。
阎世雄!三十多年前,他就是这里的狱政科长!父亲死时,他在场,他签字!
苏凌云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隔间壁板,指甲掐进木质纤维里。
“还有这个。”周梅又递过来一张照片复印件。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他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中山装,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眼神清澈坚定。照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小字:“苏秉哲同志,1984年于省地质局留影。”
父亲。
这是苏凌云第一次看到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父亲在她记忆里,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早生华、在机械厂车间里满身油污的工人模样。
她从未想过,父亲曾是这样一个人——知识分子,地质工程师,眼神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