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与此同时,何秀莲那边也传来了关于孟姐调查的新消息。
何秀莲利用缝补衣服的机会,接触到了一个在监狱里待了快二十年、因过失致人死亡入狱的老矿工(女,五十多岁,沉默寡言,大家都叫她“石头婶”)。石头婶以前就在黑岩地区的小煤窑干活,对当地地质情况有些了解。
何秀莲小心翼翼地试探,问起是否听说过一个叫“苏秉哲”的地质工程师。石头婶起初摇头,但在何秀莲提到“矿权”、“黑岩地下”时,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压低声音说:“苏秉哲?没听过。但……好像听以前矿上的老人提过,七八十年代那会儿,省里是派过勘探队来黑岩这边,不是找煤,是找别的矿。带队的好像姓苏,还是苏什么……记不清了。后来就没消息了,听说……人没了。”
何秀莲又试探着问:“那吴国栋呢?听说过吗?”
石头婶皱着眉想了想:“吴国栋?这名儿好像有点耳熟……是不是后来在机械厂那个?好像早年也在矿上干过?不太确定。不过,黑岩这地儿,下面东西杂,听说有值钱的,不然当年也不会废了又建监狱在这……”
这些零碎的信息,经由何秀莲的纸笔,传到苏凌云手中。线索逐渐清晰:父亲苏秉哲在七八十年代,确实以地质工程师身份参与过黑岩地区的矿产勘探,而且很可能涉及非煤矿种(大概率是稀有矿)。“苏秉哲”当年的“死亡”,以及后来黑岩煤矿的废弃、监狱的建立,或许都与这次勘探现的“值钱东西”有关。孟姐追查的“矿权”和“地图”,指向的正是这个秘密。
为了进一步确认,苏凌云决定冒险试探韩老师。韩老师是图书馆管理员,年纪大,入狱前是老师,或许知道些旧事,而且看起来与世无争,最重要的是之前韩老师主动提到了父亲。
一次借书时,苏凌云特意挑了一本破旧不堪的《普通地质学》,在登记时,她状似无意地低声问:“韩老师,您以前是教历史的,见识广。您上次有提到过,认识我父亲苏秉哲,说他以前也是搞地质的,您还记得吗?”
韩老师正在登记的手微微一顿。那支秃了头的铅笔在泛黄的纸页上方悬停了片刻,仿佛被无形的线拽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皮,透过断裂的眼镜片——右边镜片有道裂纹,像一道凝固的闪电——看了苏凌云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浑浊无神,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和些许怜悯的复杂目光,像一口突然被拨开浮萍的古井,露出了底下幽暗却清醒的水面。
图书馆里霉味依旧,远处传来两个女犯压低的笑语。韩老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门口——王管教的身影不在视野内。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书写登记,但笔尖的沙沙声里,他极轻、极慢地吐出几个字,几乎被翻书声淹没:
“苏秉哲……”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是,是个好人呐。”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屏住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微倾。
韩老师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地钻进苏凌云耳中:“那年……地质局内部通报学习,我见过他的名字。有骨气,不肯在假报告上签字。”他摇了摇头,花白的鬓角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可惜了,可惜了。”
“那,韩老师,”苏凌云的声音干涩,她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颤抖,“我父亲他……是不是留下过什么笔记或者资料?您知道吗?”她问得急切,心里却像悬着一块冰——之前老韩曾含糊问过父亲有没有留下图纸,此刻自己这样追问,无异于将脆弱的信任置于刀刃之上。
韩老师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更锐利了些。他慢慢合上登记本,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口型:“孩子,有些东西,知道了未必是福。你父亲……他当年为了弄清楚一些事,付出太多了。”
这话几乎是变相承认了他知道苏秉哲当年的一些秘密往事,甚至暗示父亲“为了弄清楚一些事付出太多”,这无疑指向父亲调查黑岩秘密并因此遭难!
“韩老师,您知道他在查什么,对不对?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能证明他清白,或者揭开真相的东西?”苏凌云急切地低声问。
韩老师终于停下了笔。他摘下那副破眼镜,用衣袖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拖得很长。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浑浊,只是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挣扎的痕迹。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登记好的书慢慢推到她面前,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然后,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幅度,轻轻摇了摇头。
“书,”他提高了些音量,恢复了平时那种平淡无波的腔调,“按时还,别弄丢了。”
那摇头,是表示不知道?还是……警告她不要问,也不要在此时此地再深究?
苏凌云接过那两本厚重的书,指尖传来粗糙封皮的触感。她看着韩老师重新低下头,佝偻着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只知道登记、打瞌睡的老囚犯。但刚才那短暂的眼神交流和那句“可惜了”,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进了她混乱的思绪里。
她抱着书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身后,图书馆的门缓缓关上,将霉味、昏光和那个守着一室沉默书籍的老人,关在了另一个世界。而那个未得到答案的问题,连同韩老师那复杂的眼神,却在她心中不断盘旋、酵。
父亲之死的疑点,孟姐追查的紧迫性,以及韩老师手中可能掌握的线索,都让苏凌云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正在逼近。而孟姐,显然已经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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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苏凌云从韩老师那里得到暗示的第二天下午,孟姐亲自来到了洗衣房。她没带跟班,独自一人,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神却比平时更加锐利,像刀子一样在苏凌云身上刮过。
洗衣房的女犯们见到孟姐,纷纷低头做事,大气不敢出。苏凌云正在核对一批肥皂的领取记录,见孟姐走来,放下本子,平静地叫了声:“孟姐。”
孟姐没应声,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隐约能听到的人脊背凉:
“苏凌云,我最近听到些有意思的传闻。”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关于你那个死鬼老爹,苏秉哲。”
苏凌云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我父亲?他已经去世了。孟姐听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