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只要孟姐肯费心,我们就感激不尽。”苏凌云顿了顿,抛出第三个,也是最关键、最难的一个条件,“第三,是关于林小火的。她年轻,冲动,但本质不坏,也是被逼无奈才进来的。刑期还有七年多……孟姐有没有办法,帮她争取一点……减刑的可能?哪怕只是表现好,记个功,攒点分?”
这个条件让孟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眯起眼睛,打量了苏凌云好几秒,才慢慢道:“苏凌云,你胃口不小啊。减刑?你知道在这里,减刑有多难吗?那得是‘重大立功表现’。什么算重大立功?举报其他犯人预谋越狱?协助狱方破获大案?还是……在关键时候,替上面解决一些棘手的‘麻烦’?”
她的话里带着赤裸裸的暗示和警告。所谓的“立功”,往往意味着背叛、出卖,或者去干更脏更危险的活。
“我明白不容易。”苏凌云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只是希望,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孟姐能记得她。林小火……她很能打,也敢拼,会用得上的。”
孟姐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摆了摆手:“这个,以后再说。看你们的表现。眼下,先把洗衣房给我管好了。账目清清楚楚,活计按时完成,别给我惹麻烦。如果你们真立了‘功’,我自然会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谈判到此,基本达成。苏凌云得到了独立的囚室、加餐、帮忙找孩子的承诺,以及一个关于减刑的、遥远而模糊的可能性。代价是,她和她的小团体,将正式卷入监狱底层的权力管理,成为孟姐在洗衣房乃至d区延伸的手眼。
“那就……谢谢孟姐了。”苏凌云微微低头。
“好好干。”孟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别让我失望。也别忘了,是谁给了你们这个机会。”
她说完,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开了,留下苏凌云独自站在墙角,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厕所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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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新囚室的过程简单到近乎寒酸。所谓的“储藏室”其实就是d区二楼走廊尽头一个比标准囚室还小一些的房间,以前堆放扫帚拖把之类的清洁工具。孟姐打了招呼,狱警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何秀莲和林小火自己动手,把里面清理干净,用旧床板搭了三个简陋的铺位,小雪花和苏凌云挤一个。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小气窗,但门可以从里面插上插销(虽然外面狱警有钥匙能打开),这已经比混合囚室好太多了。至少晚上说话、商量事情,多了几分隐秘。
加餐也很快兑现,每天午饭会多给一勺看不到油星的煮青菜,或者偶尔多半个馒头。对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她们来说,这已是莫大的改善。
真正考验苏凌云的,是接管洗衣房。
芳姐受伤未愈,胖嫂威信扫地,留下的是一盘散沙和满腹怨气。洗衣房的工作枯燥繁重,水源时冷时热,机器老旧故障频,狱警催得紧,而底层女犯们则普遍磨洋工、偷奸耍滑,私下里小偷小摸、克扣衣物用品的情况屡见不鲜。以前芳姐和胖嫂靠的是暴力威慑和利益笼络(比如把轻松活计分给亲信,克扣其他人的肥皂洗衣粉转卖),管理简单粗暴,但效率低下,怨声载道。
苏凌云没有照搬这套。
她花了三天时间,什么也没干,就是带着何秀莲在洗衣房各个区域转,看,听,记。她观察每个人的工作状态、熟练程度、人际关系;记录每台机器的状况、每天的衣物吞吐量、肥皂洗衣粉等消耗品的实际用量;听取(通过何秀莲的转述和观察)女犯们私下抱怨最多的问题--无非是活计分配不公、用品不够、有人偷懒拖累整体进度、完不成任务被扣分等等。
然后,她拿出了一套让所有人(包括孟姐)都没想到的方案:劳动积分制。
她用从医务室废纸堆里找来的相对干净些的纸,和何秀莲一起,绘制了简单的表格,贴在洗衣房最显眼的墙壁上。表格列出了洗衣房各项工作的基础“工分”:比如清洗一筐普通衣物(按重量)得1分,熨烫一件制服得o。5分,处理一批床单得2分,维修简单机器故障视情况加分等等。每人每天有基础配额,完成配额得基础分(够换基本餐食),额完成部分按比例加分。
积分有什么用?
苏凌云列出了兑换清单:额外的肥皂或洗衣粉份额、相对干净的擦手布、优先使用状况较好的机器、甚至……每个月积分最高的一两个人,可以申请调换到相对轻松的岗位一天,或者换取一次额外的家属探视电话时间(这个需要孟姐协调,但苏凌云把它作为一个“终极诱惑”写了上去)。
最关键的是,她要求何秀莲(名义上是协助管理)每天收工前,公开在表格上记录每个人的工作量和所得积分,次日开工前张贴。每日的用品领取和消耗,也简单记账公示。
这一套,对于这些大多文化程度不高、习惯了被粗暴管理的女犯来说,既新鲜又陌生,同时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模糊的“公平感”和“盼头”。干活多真的能多换东西?真的能有机会打电话?那些数字就贴在墙上,众目睽睽之下,似乎做不了假?
起初,怀疑和观望居多。但苏凌云说到做到。她让何秀莲负责记录,自己亲自监督抽查,对于虚报工作量的一经现双倍扣分并公示。对于完成出色的,当天就在表格上标注红星,并兑现小额的物品奖励(肥皂头、多出来的线团等)。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为了多挣积分换东西或博取那渺茫的“打电话”机会,不少女犯开始主动加快度,甚至互相监督,指责偷懒行为。因为分配相对透明,抱怨不公的声音少了。整体的洗衣效率在两周内提升了近三成,积压的衣物减少了,狱警的催促也少了。就连孟姐那边,因为流程规范,从洗衣房“流出”的物资(比如偶尔“损耗”的肥皂、质量较好的二手衣物等)反而比以前芳姐管理时更稳定,甚至略有增加。
底层女犯们对苏凌云的态度,从最初的畏惧和怀疑,渐渐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她们仍然怕这个能把芳姐打趴下、又得到孟姐支持的女人,但也开始觉得,这个“新管事的”似乎……不太一样?她不动手打人(至少明面上),说话讲道理,定的规矩虽然严,但好像……真的能兑现?
苏凌云很清楚,这套“积分制”在正常世界里或许简陋可笑,但在这片绝望的泥沼里,却成了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激励之光。它不能改变监狱的本质,但至少让每日的苦役,有了一点可以量化的、似乎能自己争取的“奔头”。她也因此,在孟姐势力之外,意外地赢得了一些底层囚犯隐晦的好感和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