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的是监狱里教的、腔调古怪的“改造歌”。小雪花唱歌跑调,声音又细又尖,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但这正是她们需要的“警报”。
大部分时间,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声响。小雪花就安静地玩着她的石子,偶尔抬起头,看看仓库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睛里映着远处岗哨的微光。
查账的第四天晚上。
苏凌云正被一笔错综复杂的药品进出记录搞得头昏脑胀。几种不同名称的“消炎粉”进价各异,出库记录混乱,还有几处明显的涂改。她揉着太阳穴,感觉那圈昏黄的光晕在眼前旋转。
仓库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
小雪花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脏兮兮的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她先看了看沈冰,沈冰对她微微点头,她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关上门。
“姐姐。”她走到苏凌云身边,声音细细的。
“怎么了,雪花?”苏凌云放下笔,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这几天,小雪花每晚在外面守着,小小的身体蜷在秋夜的冷风里,让她心疼又感激。
小雪花没说话,只是睁着那双过于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苏凌云和沈冰都愣住的动作。
她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进自己嘴里。
苏凌云以为她牙疼,刚想询问,却见小雪花从嘴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被唾液浸得湿漉漉、微微反光的东西。
是半块糖。
透明的水果硬糖,原本应该是完整的菱形,现在只剩下大约三分之一,边缘不规则的断口处黏糊糊的,沾着亮晶晶的口水。糖纸早就没了,糖体因为长时间含在嘴里,表面已经有些融化,看起来更显粘腻。
小雪花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半块糖,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递到苏凌云面前。
“姐姐,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气的期待和一点点不舍,“甜的。”
苏凌云彻底愣住了。
糖。在黑岩监狱,糖是绝对的奢侈品。除了极少数关系通天的囚犯,或者立功受奖时可能得到一颗水果糖作为奖励,普通囚犯根本接触不到。小雪花这半块糖,不知道是她从哪里得到的,又藏了多久。看她从嘴里掏出来的动作,很可能是她一直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最后那点甜味,或者……是为了藏匿。
卫生问题让苏凌云本能地想拒绝。那糖沾着孩子的唾液,不知道在嘴里含了多久,甚至不知道之前经历过什么。
但当她看向小雪花的眼睛时,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污浊的地方。此刻,里面盛满了最纯粹的善意和分享的快乐,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仿佛在说:看,我有好东西,我分给你,请你别嫌弃。
沈冰也停下了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苏凌云伸出手,不是去接糖,而是轻轻摸了摸小雪花枯黄的头。孩子的丝很细,很软,有些油腻。
然后,她才接过那半块黏糊糊的糖。触手微凉,粘腻,带着孩子口腔的温度和湿度。
她看着这半块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吃糖是什么时候。是入狱前?不,好像更早。是和陈景浩结婚纪念日那天?餐后甜点里的那颗酒心巧克力?那甜味混杂着酒精的灼烧感,和后来生的一切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回忆。
而此刻手里的这半块糖,来自一个被所有人视为“弱智”、受尽欺凌的孩子,是她不知从哪个角落捡来、或是在哪个施舍中得来、藏在嘴里不知多久的珍藏。
苏凌云低下头,仔细地将那半块糖掰开。糖已经有些软化,不太好掰,她用了点力,才将它分成大致相等的两半。断口处拉出细微的、透明的糖丝。
她把稍大的那一半,递给了沈冰。
沈冰看着递到面前的糖,沉默了片刻,然后接了过去,什么也没说,直接放进了嘴里。
苏凌云也将自己那一小半放进嘴里。
硬糖接触舌尖的瞬间,一股尖锐的、纯粹的甜味爆炸开来。
不是那种高级糖果复杂的、层次丰富的甜,而是最简单的蔗糖甜味,甚至因为品质可能不高,还带着一点点粗砺的颗粒感和轻微的酸味。但就是这简单粗暴的甜,像一把小小的、锋利的凿子,猛地凿开了苏凌云被馊粥、窝头、污水和绝望浸泡得近乎麻木的味觉。
甜味顺着唾液蔓延,浸润过干涩的口腔黏膜,滑过喉咙。一股暖意,奇异地从舌尖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她闭上眼,感受着那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滋味。
原来,甜是这样的。
原来,活着的感觉里,还可以有甜。
小雪花看着两个姐姐都把糖含进了嘴里,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缺了颗门牙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仿佛瞬间驱散了仓库里所有的昏暗和污浊。
她心满意足地转身,又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继续蹲在墙根下,玩她那几颗永远玩不腻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