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交谈,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痣女人将那个灰色小袋也收好,转身,悄无声息地顺着货架另一侧的通道离开了。
阿琴则在原地站了几秒,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服,然后才像个没事人一样,从通道里走出来,继续她的“巡视”。
交易。赤裸裸的、快完成的黑市交易。
苏凌云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她记住了那个痣女人的脸,尤其是右眉梢那颗黑痣。也记住了那个灰色小袋子的形状和大小——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沈冰提到的“特殊纽扣”?还是别的什么?微型存储卡?毒品?
她抱着线筐,从梯子上下来,回到工位。动作看似平静,但脑子里已经将刚才看到的一切牢牢刻下。
下班时,她故意磨蹭了一会儿,落在队伍后面。目光锁定了那个穿着食堂工作服、正低头快步离开的痣女人。
她看见痣女人没有去真正的食堂方向,而是拐进了狱警食堂侧面的一道小门。那道门苏凌云知道,通常只允许佩戴特定证件的后勤人员和偶尔的访客进入,后面连接着一条内部通道,通往监狱的外包商铺区——那里有理店、小卖部(对狱警开放的)、甚至还有一个对外营业的打印复印店。那是监狱与外界一个相对“合法”的联通点。
所以,这个痣女人,很可能不是真正的食堂员工,而是利用这个身份和通道,往来于监狱内外,进行“货物”传递的“外联员”!
晚上回到囚室,苏凌云将今天看到的情况,用极简的暗语(她和小雪花约定的一些符号)记在了一张撕下来的、极小的卫生纸片上。然后,她想起了白天工作时,趁阿琴不注意,从准备“交货”的那批“特殊纽扣”里,偷偷扣下的一颗。
那是一颗看起来很普通的狱警常服金属纽扣,黄铜色,中间有盾形徽记。但入手比普通纽扣略重一点点。
熄灯后,她躺在黑暗中,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从藏匿处取出那颗纽扣,还有半截磨得极其尖锐的牙刷柄——这是她在洗衣房捡到、偷偷藏起来的“武器”兼工具。
她将纽扣紧紧攥在手心,用拇指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质地和细微的重量差异。然后,她开始用那截尖锐的牙刷柄尖端,小心翼翼地撬动纽扣边缘与背面金属托的连接处。
缝隙很小,极难撬动。她不敢用力,怕出声音。只能用指尖感受着那细微的阻力,一点一点地试探、加力。
汗水从额头渗出。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咔”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纽扣的金属面与背面的托片,被撬开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苏凌云心中一喜,屏住呼吸,用牙刷柄尖端沿着缝隙慢慢划动,扩大开口。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纽扣的正面金属片被完全撬开,与背托分离。
她将两片金属都捏在手里,凑到眼前,借着门缝那点微光仔细查看。
纽扣内部是空心的。但并非完全光滑。在背托内侧的凹槽里,残留着一些透明的、已经干涸硬化的胶状物。而在金属片内侧中心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和质地与周围略有不同,像是……曾经贴合过什么东西,被取走后留下的细微痕迹。
东西被取走了。这颗“特殊纽扣”曾经是个容器,里面藏匿过某种微小的物品,然后被取出(或者替换?),交给了那个痣女人。残留的胶水,是为了固定里面的东西。
藏的是什么?情报?毒品(粉末或极小的药片)?还是沈冰猜测的微型存储卡?
苏凌云将撬开的纽扣重新小心地按合,虽然已经无法完全恢复原状,但只要不仔细检查,应该看不出异常。她将它藏回原处。
就在这时,旁边铺位传来小雪花的梦呓。她似乎在做梦,含糊地嘟囔着:“痣阿姨……又来了……糖……没有……”
苏凌云心中一动,轻轻推了推小雪花。
小雪花迷迷糊糊地醒来,揉着眼睛:“姐姐?”
“雪花,你认识那个眉毛上有颗痣的食堂阿姨?”苏凌云压低声音问。
小雪花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熟……她每周三都来……以前,还有个戴眼镜的叔叔,也穿那种衣服,跟孟姐说话……后来,不见了……”
“不见了?”苏凌云追问,“什么时候不见的?”
小雪花努力想了想,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去年……冬天?下雪的时候?就再没见过了。”
去年冬天?戴眼镜的叔叔?也是“外联员”?为什么不见了?
第二天,苏凌云找了个机会,将小雪花的话,以及那颗空心纽扣的现,用极其隐晦的方式透露给了沈冰。
沈冰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去年冬天,”沈冰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监区有个男犯,叫赵志刚,以前是会计,因为经济纠纷进来的。他在洗衣房帮忙时,据说现了一些‘不该现’的票据存根,跟外面的公司有关联。他偷偷记了下来,想举报。”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冰冷,“然后,他突然‘急性心肌梗塞’,死在劳动岗位上。送医途中就没了。尸检报告齐全,家属也没异议。”
“心肌梗塞?”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一个会计,现票据问题,然后“急病”死亡。有这么巧?
“那个戴眼镜的‘外联员’,我有点印象。”沈冰继续说,“好像姓孙。挺沉默一个人。赵志刚死后大概半个月,他也‘不见了’。说是家里有事,辞职不干了。”她看向苏凌云,“你觉得,他是辞职了,还是也‘心肌梗塞’了?”
答案不言而喻。
黑市交易网络的背后,是赤裸裸的、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任何试图窥探、记录、阻碍这个网络的人,都可能被无声无息地抹去。
苏凌云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她之前跟踪痣女人、偷藏纽扣的行为,如果被现,会是什么下场?
“我们得更加小心。”沈冰说,“孟姐只是链条上的一环。她上面还有人,墙外面还有人。那些人,不会容忍任何不稳定因素。”
苏凌云点了点头。她明白,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撼动这个体系。贸然行动,只会成为下一个“心肌梗塞”或者“辞职”的人。
但她也没有放弃。她开始用一种更隐蔽、更安全的方式行动:观察和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