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莲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是小口喝着自己的粥,仿佛身边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这时,她才轻轻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扫过苏凌云和小雪花,低声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是真傻。医学鉴定过的,智力只有七八岁孩子的水平。”
苏凌云正准备起身回自己铺位,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何秀莲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说:“三年前,被她继父……侵犯。她抓起手边的剪刀捅了过去,伤了那人一只眼睛。本来算是防卫过当,但家里没人给她请律师,对方咬定是她勾引不成行凶。加上她说不清话,精神鉴定又那样,最后判了十年。”
十年。
因为反抗侵犯,因为说不清话,因为是个“傻子”。
苏凌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痛传遍全身。她转头看向那个抱着碗、像小动物一样警惕又茫然的小雪花--不,是小雪花,这个被命运随意揉搓、连真实姓名似乎都无人在意的女孩。她缩在墙角,那么小的一团,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还带着刚才被打的红痕,眼泪还没干,却已经又低下头,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喝着那碗粥。
十年。在这个地方,十年意味着什么?她这瘦弱的身板,能撑过一年吗?
“还有七分钟!”铁门外突然传来狱警粗暴的呵斥,伴随着警棍敲击铁门的声音,“磨蹭什么!o749!动作快点!”
是女警B的声音。张红霞。苏凌云记住了这个名字。
十分钟早餐时间,从送进来那一刻就开始计时。苏凌云看了一眼地上小雪花推开的那碗洒了的粥,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她没时间再去要一份,也没资格。
她快走回自己铺位,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李红抱着手臂冷笑。何秀莲已经喝完了自己的,碗放在一边。小兔子抱着那碗“新”的粥,喝得很小心,很慢。
苏凌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饥饿感像一只小爪子,开始轻轻挠着胃壁。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对这个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残酷世界的认知。
在这里,一口馊粥,就能引争夺和暴力。一个弱智女孩的十年刑期,轻飘飘得像一片羽毛。而时间,被精确切割成十分钟的单位,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所有人。
“时间到!列队!去食堂!”张红霞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置疑。
铁门“哐当”打开。
李红第一个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碗,碗滚到墙角,出哐啷啷的响声。她示威般地看了苏凌云一眼,昂走出囚室。何秀莲默默起身,跟了出去。小雪花慌忙把最后两口粥倒进嘴里,差点噎住,咳嗽着,也抱着空碗小跑出去。
苏凌云最后看了一眼墙角那碗洒了的、已经彻底冷掉的灰褐色粥糊,转身,空着手,走出囚室。
走廊里,其他囚室的门也陆续打开,灰色的洪流沉默地汇入,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无数双塑料拖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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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是一间巨大的、天花板很高的长方形屋子,墙面同样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绿色。两边是长长的、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桌椅,漆皮斑驳脱落。此刻,里面已经坐了近两百名女犯,所有人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囚服,像一片灰色的、沉默的苔藓,附着在冰冷的金属上。
没有交谈声,只有铝勺刮擦碗底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吞咽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的馊味,但更浓烈,更庞杂。
苏凌云跟着d区十七号的队伍,走到指定区域的一张长桌末尾坐下。这张桌子已经坐了一半人,都是生面孔,眼神冷漠或麻木。
打饭窗口排着队。同样是灰褐色的粥,从一个大铁桶里被一个腰围堪比水桶、满脸横肉的胖厨娘舀出来,“啪”一声扣进伸过来的铝碗里。动作机械,面无表情。
苏凌云排到跟前,递上空碗--这是她从囚室带出来的规矩,碗要自己保管,丢了或坏了要受罚。胖厨娘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的编号o749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然后她手腕一抖,勺子在桶里看似随意地一舀,倒入苏凌云的碗里。
份量明显比倒给前面几个人的少,连碗的一半都不到,而且几乎全是稀汤,干货寥寥。
苏凌云没说什么,端起碗走回座位。她刚坐下,拿起那把边缘有些变形的铝勺,就听见旁边桌传来极轻微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红姐,您的粥,我给您端过来了。”
她抬眼望去。
只见东南角靠墙的那片区域,几张桌子明显被“特殊对待”过。桌面擦得相对干净,坐在那里的女犯,囚服也浆洗得挺括些,颜色没那么晦暗。更重要的是,她们每人碗里的粥,看上去稠厚不少,而且碗边还多了一小撮额外的、颜色鲜亮些的咸菜丝。
而坐在那张桌子主位上的,正是放风时见过的孟姐。
她今天没看书,只是端坐着,背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一碗粥,她正用一把明显不是监狱制式的不锈钢小勺,慢条斯理地在碗里缓缓搅动,眼神平淡地看着勺子在灰褐色的粥糊里划出的漩涡。她旁边坐着那个黄头的女人,昨天放风时撞翻苏凌云碗的那个,此刻正微微侧身,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跟孟姐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是感应到了注视,孟姐搅动粥勺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嘈杂而沉默的人群,精准地、毫不意外地,再次落在了苏凌云身上。
四目相对。
孟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她就那么看着苏凌云,看了两三秒,然后,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评估后的淡然。
随即,她微微偏头,对身旁的黄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黄女立刻点头,脸上谄媚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瞬间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跃跃欲试的、带着残忍兴味的亮光。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囚服衣襟,迈步朝苏凌云这边走来。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慵懒,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但所过之处,两旁正在低头喝粥的女犯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或者把脸埋得更低,仿佛生怕被她注意到。
苏凌云的心脏骤然缩紧。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喝自己碗里那点稀汤寡水,但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眼角的余光牢牢锁定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黄色身影。
黄女经过苏凌云所在的这张长桌。
就在她的身体与苏凌云平行的那一瞬间——
“哎呀!”
一声矫揉造作的惊呼。
黄女的身体“突然”一个趔趄,手臂“不小心”大幅度地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