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云捏着那块粗糙的饼干,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谢谢。”她低声说。
小雪花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铁门打开,女狱警冰冷的脸出现在门口:“列队!去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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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操场,其实是监狱主体建筑中间围出来的一块长方形空地,水泥地面,寸草不生。四面都是五六层楼高的监舍,窗户上都焊着铁栏杆。站在操场中间抬头看,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像井底之蛙看到的那片天。此刻是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只有惨白的光从高墙上方漏下来。
各个监区的女犯像灰色的潮水,从不同的门里涌出来,在操场上散开。人数比苏凌云想象的多,黑压压一片,至少两三百人。她们大多沉默,低着头,脚步拖沓,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但也有少数人聚成小团体,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凌云跟着d区的队伍,走到指定区域。刀疤女o347像押送犯人一样跟在她旁边,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她默默观察着这片灰色的人群。
有浑身刺青、眼神凶狠的,聚在东北角,显然是暴力犯罪者的小团体;有戴着眼镜、气质相对文弱的,三三两两站在西边墙根,可能是经济犯或知识分子;人数最多的还是那些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的,散布在操场各处,像随波逐流的浮萍。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女人。
就在操场正中央,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破旧木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脸盘方正,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灰色囚服,但洗得格外干净,熨烫得笔挺,连最上面的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真的纸质书,不是监狱里常见的手抄本或破烂杂志--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她身边围着七八个女人,有年轻有年长,但都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像警卫一样扫视着周围。她们不是狱警,也是囚犯,但气质明显不同,带着一种……秩序感和服从感。
“那是孟姐。”刀疤女o347在苏凌云耳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畏惧和讨好的复杂情绪,“d区,不,整个黑岩女监,说话最好使的人之一。看见她旁边那个寸头的了吗?那是红姐,孟姐的左膀右臂,下手黑得很。”
孟姐。
苏凌云记住了这个名字。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从容翻书的样子,看着周围那些簇拥者敬畏的眼神。这不像是在坐牢,倒像是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
仿佛感受到了注视,孟姐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操场上灰色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苏凌云身上。
四目相对。
孟姐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只误入领地的陌生动物。她看了苏凌云几秒,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友好的示意。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确认。
然后她侧过头,对身边那个叫红姐的寸头女人说了句什么。红姐也看向苏凌云,眯了眯眼,眼神像刀子。
孟姐的声音不大,但顺风隐约飘来几个字,钻进苏凌云的耳朵:
“……这个,活不过一个月。”
语气平淡,像在预言明天的天气。
苏凌云的心重重一沉。活不过一个月?因为得罪了刀疤女?因为不服管教?还是因为……别的?
放风时间只有短短二十分钟。就在集合哨声响起,所有人开始列队时,苏凌云感觉自己的囚服口袋,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小雪花。小雪花站在她前面两排。
这次碰触更隐蔽,更迅。苏凌云下意识地用手一捂口袋,感觉到里面多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纸。
她没敢立刻拿出来看,只是跟着队伍,低着头,走回阴暗的监区走廊。
回到d区十七号囚室,铁门关上。刀疤女警告地瞪了苏凌云一眼,倒在铺位上补觉。何秀莲重新开始念经。小雪花缩回自己的角落。
苏凌云背对着其他人,面向墙壁,才敢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纸。
纸很粗糙,像是从什么劣质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躁。展开,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想活命,今晚装病去医务室。
——一个知道袖扣真相的人”
苏凌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知道袖扣真相的人?
在这里?在黑岩监狱?
是谁?
纸条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她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甲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活命。真相。
这两个词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微弱萤火,虽然渺茫,虽然可能只是另一个陷阱,但……
她抬起头,看向铁窗外那片被切割成条状的、灰蒙蒙的天空。
今晚,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