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没有静止。
苏凌云后来想,电影里那些“时间静止”的镜头都是骗人的。真实的世界里,时间永远是流动的,哪怕在最恐怖的时刻——血液依然在地毯上缓缓扩散,墙上的时钟秒针依然在走,窗外的风依然吹过树梢,出沙沙的响声。
只是你的意识跟不上。
就像现在,她站在客房门边,视线像被胶水粘在了那个陌生男人胸口的那把刀上。刀柄是黑色的,镶嵌着一颗蓝宝石,在客房顶灯的冷白色光线下,那颗宝石蓝得黑,像死人的眼睛。
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那是我厨房的料理刀。
上个月刚买的,日本品牌,Vg-1o钢,刀身上有漂亮的大马士革花纹。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陈景浩还笑她:“买这么贵的刀,你是要切菜还是要杀人?”
现在这把刀插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胸口。
刀尖从后背透出来了吗?她不知道,因为男人是仰面躺着的。但他身下的地毯已经湿透了,暗红色的液体像有生命一样,沿着羊毛纤维的纹理向四周蔓延,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有点像扭曲的蜘蛛网,又像某种她不认识的古老文字。
“凌云。”
陈景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朝她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是灰白的。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但手上全是血——不是鲜红的,是已经开始暗褐的血,黏稠地糊在指缝和掌纹里。
苏凌云下意识地后退,背脊又一次撞上门框。这次撞得更重,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别过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陈景浩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第一次现上面有血,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和……厌恶?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条染血的毛巾——白色的毛巾现在大半变成了红色,软塌塌地垂在他手里。
“凌云,听我说,”他的声音很急,语快得不正常,“这是周启明,我的商业伙伴。他……他刚才来找我,我们生了争执,然后……”
“然后你杀了他?”苏凌云问。她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不!不是!”陈景浩的声音提高了,又猛地压低,像怕被谁听见,“是他……他先动手的!他带了刀,想勒索我,我们扭打起来,刀不小心……”
“不小心插进了他胸口?”苏凌云打断他。她的目光落在陈景浩的右手袖口上。
那颗蓝宝石袖扣不见了。
右边袖口空荡荡的,只有扣眼还张着,像一只惊愕的眼睛。衬衫袖子上沾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点,不多,但很刺眼。
“你的袖扣呢?”她问。
陈景浩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可能……可能在扭打的时候掉了。”他匆忙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想遮住那个空缺,“凌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得……得报警。”
“报警?”苏凌云重复这个词,突然很想笑。是啊,死了人,当然要报警。可为什么她觉得这个词从陈景浩嘴里说出来,这么荒谬?
“对,报警。”陈景浩已经走到床头柜边,拿起座机电话,但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几秒,又放下了。他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用我的打。”
苏凌云看着他操作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击,动作很快,快得不像是要打紧急电话。他似乎在翻找什么,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然后他才开始拨号。
“喂,11o吗?我这里是云山别墅区7号……对,有……有人死了。”他的声音在抖,但苏凌云分不清那是真的恐惧还是演技,“请你们马上过来。是的,现在。”
挂断电话,他转向苏凌云,深吸了一口气。
“警察马上就到。在这之前……”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脸到脖子到胸口,最后停在她睡衣的下摆。
苏凌云低头。
香槟色的真丝吊带裙下摆,溅上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点。不大,但很显眼,像雪地上的梅花。
“你得换衣服。”陈景浩走过来,这次没有碰她,只是站在一步之外,“不能穿着这个见警察。”
“为什么?”苏凌云问。她其实知道答案,但就是想问,想听听他会怎么说。
“会……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陈景浩避开她的视线,“去换件平常的衣服,随便什么都行,就是别穿这件。”
他推着她往门外走。苏凌云没反抗,任由他把自己推出客房。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房间里那个死人和满地的血。
走廊里还是那盏昏黄的夜灯。
陈景浩快步走向楼梯:“我陪你去换。”
“不用。”苏凌云说,“我自己去。”
她转身上楼,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景浩还站在客房门口,背对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他在干什么?祈祷?还是……
她没看清,因为下一秒他就转过身,朝厨房方向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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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的衣柜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苏凌云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她的衣服:左边是工作装,中间是日常便服,右边是礼服和特殊场合的着装。分类明确,井井有条——这是她的习惯,生活需要秩序,尤其在内心一团乱麻的时候。
她随便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和一条黑色牛仔裤。脱掉真丝睡衣时,她看了一眼下摆的血点。血已经干了,在柔滑的面料上结成暗褐色的硬块。
真可惜,这睡衣她很喜欢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时候还在心疼睡衣?楼下躺着个死人,她的丈夫可能是凶手,而她却在心疼睡衣?
她把睡衣卷成一团,想扔进脏衣篮,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陈景浩说“不能穿着这个见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