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纸点燃后冒出的轻烟,陆续地在各家的祖坟头上升起来了。达志拄拐站在自家的祖坟上,默默地向田野望去。
四周竟有这么多的坟头,已经有这么多的人死了!我也快了吧?阎王爷给我的阳寿还有多长?我还能熬过几个清明节呢?说不定下一个清明节,我就也在这土堆里了吧?……
昌盛、小瑾正在他们的几位祖爷爷、父亲、妈妈和尤婶的坟头上焚燃纸钱。孙子、孙媳原是不让达志也来的,可达志担心下一个清明节自己就走不动了,执意要来坟上看看。
按清明节添坟的规矩,各个坟头昌盛都用铁锹新培了土,新鲜的黑土使每个坟包都有了丝生气。达志在父亲尚安业的坟前鞠了个躬,他是很想下跪的,可又担心一跪下就站不起了。爹,原谅我吧,我也老了……我晓得你还牵挂着织绸织缎的事,听说尚吉利织丝厂就要恢复生产了……
“爷爷,咱们回吧。”昌盛和小瑾过来搀住了他的胳膊。三个人缓缓地向地头走去。地头上停着一辆平板车,月儿陪着卓远先已经坐在板车上了——早饭后,昌盛就是用这辆板车把两位老人和小瑾、月儿拉到这田野里的。雅娴奶奶几个月前病逝,卓远今儿个执意要亲来坟上给雅娴烧纸。好在两家的坟地相离不远,昌盛可以一车拉了来。
“月儿,要好生照料你爷爷。”昌盛拉动板车往回返时,达志对外孙女作着交待。
“放心吧,达志,月儿照顾我周到着哩,有时看她那个忙劲,我就真想也随你雅娴嫂子去了作罢。”卓远叹了口气说。
“瞎说罢你,你不是说你还要写一本书吗?”
“是呵,只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
“书名是啥?”
“暂时保密吧,等我写出来了,自然让你先……”
“呜——”一辆吉普车突然在他们的板车旁停了下来,车门在众人的惊疑中打开后,承达从车上跳下。“卓大伯,爹——”
“你这是——?”
“我刚刚被从五七干校接回来,上级已任命我来当南阳生产指挥部的指挥长了,我现在是回城上任。”
“生产指挥部——?”
“就是专门指挥经济生产的部门。前两年虽然成立了,但形同虚设,这次要真正负起指挥生产的责任!”
“这么说你们终于明白该抓什么了?!”卓远看定承达。
“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会是真的?”达志瞪大了眼。
“当然!”承达点头,“尚吉利织丝厂的生产也要立刻恢复。昌盛,你是厂里的老工人了,回去后就马上到厂里,我随后也去,要先领人把厂子清理出来!”
“不会再——?”达志抓住了承达的手腕。
“放心,爹,灾难已让我们每个人都聪明了许多!”承达说罢转身上了车,车子立刻挟着烟尘向城里驰去。
“乱极而治,衰极而兴,达志,也许我们还会看到一个新局面。”
“会吗?”
“一个国家的人不会长久忍耐一种吃不好、穿不好、住不好且没有安全感的生活,他们必然会努力寻找出能把他们带入富裕、安宁、幸福日子的人和制度。这是人类社会展的规律。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局面会生变化!”卓远在板车的缓慢移动中拍着达志的手。
“依你之见,尚吉利织丝厂也还有兴盛的一天?”
“当然!”
“我老死之前能看见这一天?”
“怎么你也说到死?你看你还是满口好牙哩,活过一百不成问题;你爷爷当初不是活到了一百零三,你们可是长寿家族!……”
老天保佑卓远哥说得准确,保佑我能活到尚吉利织丝厂重新兴盛的日子。爹,但愿我晚点去见你的时候,真能带给你一个好消息:尚吉利绸缎又获了“霸王”美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