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着到了四更天,立世就赶紧起床穿衣服。今天,他将和厂长一起启程,带上八万米绸缎去广州参加中国第一届商品交易会。尚吉利织丝厂的产品有幸被选中参加中国届对外交易会,这本身也是一种荣誉。
窗外的天还是墨黑一片,看来是起得早了,早就早一点吧。他边扣衣扣边拉开了门,门开后他吃了一惊:爹站在门口!“爹,你起来这样早干啥?”
“睡不着。绸缎都装好车了?”
“昨后晌都装好了,全是质量最上等的绸缎,爹你放心!”
“我听你卓远伯说,这回的交易会允许香港、澳门和西方国家的商人进来谈交易,这是一个扩大我们尚吉利绸缎销路的好机会!你要明白!”
“我懂!”
“这七八年来,我们除了和苏联做点生意之外,和其他国家基本没有生意上的联系,世界上的绸缎生产究竟已经达到了什么水平,外国顾客究竟对我们的绸缎满意到什么程度,这是一个了解清楚的好时机!”
“我晓得。”
“他爹,我给你下了碗面条,你去喝了吧。”尤芽这时走过来说。
立世走进厨房,接过尤芽递过来的面条碗,就坐在灶前呼噜呼噜地喝起来。
——“记住探探香港这个销售绸缎的路子——”
在呼噜呼噜吞喝面条的声音中夹进了父亲的嘱咐。
——“嗯——”
——“听你卓远伯说,咱们国家和苏联也有了不和的迹象,今后向外做生意,怕要靠香港这个通道了——”
——“嗯——”
闻声也起来给父亲送行的昌盛和小瑾这当儿来到了灶屋门口,小瑾听见爷爷的话立刻接口:“爷爷,咱一不是厂长二不是书记,操这些心干啥?该怎么着让他们厂长去考虑!”
“放屁!”达志扭头气呼呼叫了一句,“只要事关绸缎的生产,既是厂长的事,也是我们尚家的事!”
“你——”小瑾显然被爷爷这句粗话惹恼了,刚要开口反击,嘴已经被昌盛麻利地捂住。
“尤芽和小瑾要在广州捎什么东西吗?”立世看出了儿媳对父亲的不满,急忙用这话来岔开。
尤芽摇了摇头,小瑾则气哼哼地扭身走了。立世见状,忙把昌盛拉到一边低了声叮嘱:“我走后,家里诸事你要多操心。你爷爷年纪大了,即使他有些事做得不周全,你和小瑾也要让着他。”……
装绸缎的汽车开动时,立世看见父亲还定定地站在门口,晨风正揪扯着他那几乎全白了的稀疏的头。父亲是完全老了!立世望着父亲那明显开始佝偻了的身子,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这么说,生产“霸王绸”的事是真要落到我和昌盛身上了。爹,你就放心去度晚年吧,剩下的事由我和昌盛去做,我们会尽力的,会的!总有一天,尚吉利的绸缎会在世界上称王称霸,让各国的人刮目相看争相购买……
广州的春天已夹带了不少夏天的味儿。立世在那个暖热的上午看见一群外国人由交易大厅门口径向自家的展销台走来时,并未留意到那张留了圈胡的面孔。他把全副注意力都停在走在最前边的那位中年女性身上——经验告诉他,只有这位女性才是顾客,其他人都是她的随从。
“欢迎你们的到来,本台展销的是中国南阳尚吉利织丝厂出产的绸缎……”立世按惯例说罢欢迎的话后,便照那位中年女性手指的位置,把各种花色的绸缎拿过来让她细细审看。这是一位有经验的购买者,她最后挑准的那几种花色的绸缎,也全是立世认准的质量最好的出货。她并不签合同,只是每样要了五百米。立世一边为她包装一边猜测着:她是哪国人?法国、德国,还是英国?她是为公司采购还是为个人置买?倘是为个人,她当有一个很富有的家庭……他很有兴味地注视着那女人带领她的随从向另外的展销台走去,不防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句生硬的中国话:“祝贺你呀!”立世闻声回头,这才现还有一个留了大圈胡的外国男子站在他的柜前。“你是——?”
“我叫哈姆·威廉,英国人。呶,认识这个吗?”那英国男子掏出一个东西朝立世递来。
原来这是一个小巧的黄杨木刻成的蚕,蚕的下边是一行小巧的汉字:尚吉利机房;万历十二年。立世惊奇地审视着这个东西。
“我们威廉家族是你们南阳尚吉利的老主顾,这个蚕就是我家先祖从你们尚吉利得到的纪念物。我的父亲前几年在莫斯科还见过你们家族的人——”
“噢,”立世急忙伸出手,“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怎么,你来也是想买绸缎?”
“也算是吧,我如今在我们家设在香港的一个分公司里任职,听说你们办交易会,就过来看看。”
“看吧,想要哪一种,我们都可以满足!如今我们用的可是国内最先进的丝织机!”见到这个世代有交往的外国主顾,立世真是满心欢喜。
“你们的绸缎确有特色,要不然,刚才那位女士也不会采买。知道她是谁吗?”
“谁?”
“英国皇室的衣料置办人,前几天才来的香港。”
“嗬!”
“皇室人员过去穿过你们尚吉利的绸缎,那是我们家族转卖给他们的,所以这次她来,就先奔你们这儿。嗨,怎么样,我们两个家族交往多年,今晚我请你吃饭,我俩聊聊?”
“要请我来请。”
“今晚我先请。下午六点半,我开车来大厅门口接你,不见不散……”
立世当即把哈姆·威廉要请他吃饭的事报告了厂长,厂长又报告了河南代表团团长。得到“可以”的允准之后,立世才在下午六点半钟准时坐进了哈姆·威廉的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