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喝了一气,是一气,这一气大约会下去半碗。她没有抬头,但听得很清。刚结婚那阵他就是这样喝酒的。那时在落霞村,喝黄酒的机会不多,但只要喝,他就是这个喝法,一气下去半碗。什么时候能再过那时的生活,一家三口围在桌前,安静地吃饭,乐融融地交谈。最好把枝子和女婿和他们的孩子也叫回来,一家人在一起这样吃饭……
“报告!”一声高喊突然由院里飞滚到饭桌上,惊得草绒手中的酒碗一晃,一股黄黄的酒液溅落到菜盘里。
“啥事?”栗温保望着院中的两个参谋,淡了声问。
“报告司令,七团、八团电告,敌四百余人被我围在一条山沟里,拒不投降,为迅解决战斗,以防其突围,他们请示是否可以干脆开枪,不必再抓活的。”
敌人?现在还有敌人?草绒惊异了,急忙站起来问:“日本人不是投降了吗,怎么还有人在跟你们打?”
“不,不是日本人,是共军。”两位参谋中的一个轻声解释。
“共军?”
“就是蔡承银他们那伙子人,共产党的军队。”栗温保的声音是解释性的,很平和,说完朝两个请示的人极利落地一挥手:“轰了吧。”
“蔡承银?我听说他们也在打日本人,干吗自己人又——”草绒把目光第二次正面放在了丈夫脸上。
“嗨,你不懂,如今是必须消灭他们——”
“他们也像日本兵那样杀老百姓?”
“这倒没有。”栗温保缓缓地摇头。
“他们像日本兵那样烧百姓们的房子?”
栗温保一边摇头一边用筷子夹起了一块炸鱼。两个请示的参谋已出了草绒的小院,脚步声正被不大的正午的风删除得近乎没有。
“他们强奸女人?”
栗温保一边认真地吃鱼一边摇头。他沉浸在这种浓浓的家庭气氛中,没有抬头,所以也就没有看见草绒脸上陡然集聚起来的阴云。
“人家既是不杀不烧不糟蹋女人,你干吗要炮轰人家?四百多人呐,你忍心——”草绒的声音高了起来。
“可他们要权,你懂吗?权!”栗温保依旧在小心地对付鱼肉里的刺。他剔得很仔细,很久没吃草绒炸的鱼了,吃这样的干炸鱼块令他想起过去。
“权?”
“嗯。”
“因为要护住权你就要轰了他们?”
“当然,在这事上——”
“滚!”
栗温保吃惊地抬起了脸,他根本没想到草绒在这种气氛里会吐出这个字,他呆在了那儿。
“妈!”秉正慌慌地朝她喊,手扯了扯她的衣襟。
“滚出去,我不招待因为权就杀中国人的人!”草绒在这一瞬间又显出了当年的模样,眼圆睁了起来。
“是你叫我来吃饭的。”栗温保笑着说。他想缓和气氛,他不想在已长大成人的儿子面前丢脸。但看得出恼怒正在他的眉心积聚,他的一只手握成了拳头,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摸了一下腰间的枪,不过很快,摸枪的手又放下了。
“现在不想叫你吃了!”草绒边说边猛一下掀翻了饭桌,碗盘们顿时在地上出了尖利瘆人的叫喊。
栗温保的脸冷了下来,双颊在一点一点地变青,咬肌在抖动。但他没有作,他看见儿子不知所措的眼里含满了泪,忍住了涌到喉咙口的叱骂,转身走了出去。草绒,我这次饶了你!过去的皇帝也是可以杀正宫娘娘的,别以为我不敢动你,我不过是看在儿子的面上,饶了你……
草绒先是用目光直推着栗温保的身子,随后朝墙上的十字架跪了下去,她一边在胸前画着十字一边呜咽着喊:“主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