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记得,那几个晚上——等等,你是说——?”达志蓦然意识到了什么,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瞪大了眼。
“承达是你的儿子,懂吗?!难道你一点都没有看出他长得像你?”
“天呐!”达志呆立在那里,只是瞪眼望着云纬,似乎要借这瞪视来作最后一次验证。许久之后他才呻吟似的说道:“可你,为啥不早——”
“我一直在等那一天,我想等到那一天了再把他送给你!”
“哦,你!”达志一把伸手把云纬揽过来抱在了怀里。他抱得是那样的紧,以致云纬开始了轻声呻吟。
“这么……些……年……天呐……不过这一天……总算……来了,这……一两……天……你……就搬……过去……”
“可他走了!”
“走了?”达志这才注意起这两个字来,“去哪儿了?”
“很远,几千里,延安。”
“噢——?报纸上不是说那是共产党的地——”
“轻点——!”云纬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我真担心——”
“不要紧,”达志尽力回忆着承达的面孔,但因平日很少留意那孩子,竟很模糊,“有去就有回,他以后会平安回来的。”我的儿子,但愿你能平安回来!
“你说他能够平安回来?”云纬仰起脸,声调中带了点可怜和急切,那模样仿佛达志的回答就能给她儿子的性命保险一样。
“会的。”这么多年来,云纬让达志看见的都是她强硬的一面,她这副可怜而柔弱的面容达志还是第一次见到。一股巨大的柔情从达志心中涌起,使得他一边去亲云纬的脸一边叫出了许多年前他曾对云纬叫过的那句“我的亲亲……”
达志那天晚上没有走,两个人第一次像夫妻一样地在灶屋里做饭、吃饭;尔后,又像新婚夫妇一样走进了睡屋。
当两个人在床前站定后,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尽管这样的时刻是他们两个人多少年前就盼望的,可当它在延宕了这么久之后来临时,两人竟都有些惶然了。用何种方式让这个夜晚开头?两个开始走向老年的人显然预先都没有考虑过。还好,夜风分明是看出了他俩的窘态,从窗口探进头来噗一下将油灯吹灭。这下子算替两人解了围,两个人几乎同时舒一口气,又几乎同时朝对方伸出了手。黑暗中的达志有了勇气,他弯腰用力把云纬抱上了床,帮她脱了鞋袜。他听见她低微地说了一声:我自己来。但他没有让自己的手停止,又去帮她脱衣服,可他在解那些布扣子时遇到了麻烦——他此生还没有为女人解过衣扣,当初顺儿的衣扣都是她自己解的,他从未伸过手。他又一次听到她低微的声音:这样解。于是上衣脱下去了,在窗外微弱星光的帮助下,他现她的身子依然很白。当手触到她的裤带时,他想起了当年他们作为信物彼此交换的那一对裤带,她当时给他的那条似乎是用红线做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快变大,感到双耳开始响起一种丝织机启动时的那种轰轰声,手有点抖。他明白自己不能性急,但他没能控制住自己,扯下她的内裤时他听到了一点布的撕裂声,不过那声音很短,他不让自己太在意。他扑了过去,他很慌,他想稳一稳神,却越慌了。糟糕!天呐,别慌!真糟糕!你究竟是怎么了?我的天呐,天呐,天呐——!
“别着急!”他再一次听见她那低柔而含满宽慰的声音,同时感觉到她的手在鼓励他,帮助他。他现在寄希望于她的手了,他多么渴望出现奇迹,但是没有,没有!天呐,天爷爷呀,你这个狗东西!他捂了脸从她的身上翻滚下来,把头紧紧抵在被子上。巨大的屈辱和歉疚使他没能忍住冲上喉咙的抽噎。
“没有啥,以后会好的,会的!别着急,来日方长……”她低低的抚慰反而加剧了他的抽噎,他歉疚的夹了抽噎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我……老了……老……了……”
那天晚上的经历使达志不得不改变了让云纬很快来家的决心。在这种情况下把云纬接来,只会使两人更加痛苦。而且这个家又这样忙碌,云纬一来就不能不做事,让她心中痛苦就够难受了,难道还要她也像自己一样早起晚睡地忙织绸,把她的身体也累坏吗?
只有抓紧治自己的病了,啥时候治好,就啥时候把她接过来。云纬,一切全怪我呵!
他又专门去了一趟百里奚村,给云纬送了些吃的和钱。临走,红了脸说:“我会常来看你,只要病一好,你就过去……”
如今,除了忙厂里的事,那个病就挂在了他的心上。他几次想去安泰堂找大夫看看,都是快走到安泰堂门口又无了勇气。他真不知道面对大夫时自己该怎样开口。老天爷,你怎么会叫我得了这个病?是什么时候让我得上的?让我得个别的什么病不行,偏要我得这个?你看我和云纬这辈子苦得还轻吗?……
一个飘着雪花的晚上,厂里和家里的事忙完之后,达志横了横心,向安泰堂走去。单单是为了云纬,我也该治治这个病!在安泰堂门外,当犹豫又一次扯住他的脚时,他挥掌朝裹着雪花的空气一砍,毅然拍响了门。
安泰堂的安老大夫见达志这个时候进来,以为是有急诊,忙问:“病人这会儿在哪儿?”达志苦笑了一下,嗫嚅了一句:“我是给自己看病。”
“噢,哪儿难受?”老大夫从灯下伸过戴了眼镜的脸,注意地看着达志。
“嗯……是……真是……我觉得……觉得……”
达志原先准备的话果然像受惊的老鼠一样溜走了,他的脸上急出了汗。
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安老大夫从达志的窘态上猜到了什么,于是不再问,起身走到一个悬挂的黑色布帘前,在布帘两边各摆上一个椅子,自己先在布帘一边坐了,尔后叫达志过去,在布帘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现在,安老大夫和达志虽然面对面坐着,却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告诉我,是不是下边的那一处有了毛病?是烂、是疼、是小便时痒,还是不举?”
“是后一种。”因为隔着黑布帘,达志的回答顺畅多了。
“现有多长时间?”
“我……妻子……已去世……多年……我一直没有……注意到……只是最近……”
“噢。通常有四种情况能导致这种现象生,一是肌体的过度疲劳和衰老,二是性生活的过度频繁和缺乏技术,三是外伤,四是心理上的不正常。你看来不属于前三种情况。”
“哦?”
“因为心理问题导致这种现象生,一般又分这么几个类型,一类是患者心中预先就怀疑并恐惧自己得了这种病;另一类是患者长期厌恶、反感过性生活;再一类是患者长期为某一件事谋划、操心、焦虑、不安,并把它作为唯一的生活目标,导致肌体能量投放的偏向。你自己觉得你属于哪一类型?”
达志的心一咯噔:“后一种吧。”
“这个世上,值得我们全心投入的事情很多,但也不要忘了老天赐给我们享受的人生乐趣。我现在除了给你开点药之外,还想教给你几种消除这种现象的法子。但重要的在于你个人的心理调节。”
“谢谢。”
“第一个法子,是每天早晨排便之后,闭紧双眼,先放尽双肩的力量;再放掉从头顶到脚尖的所有力量,同时嘴巴半闭,以放松面部肌肉;然后,重复短暂而缓慢的腹式呼吸,持续一袋烟时间。这法子是为了让掌管那个东西的那部分神经容易兴奋。”
“第二个法子,是早晨起床时,以勾手的要领,将左右手的食指相互勾住,用力拉。食指上有所谓‘大动脉’经过,指尖处还有个‘商阳’穴道。食指相拉对锻炼下半身有特效。”
“第三个法子,是清晨扭动脊椎,上半身前后左右地转动或蹲马步。脊椎周围集中了许多自律神经,刺激这里就能刺激勃起的神经。”
“第四个法子,是在闲暇时来一点对女性的幻想,目的在于防止大脑的性冲动衰退。”
“第五个法子,是常散步或在情况允许下在脚底下踩一个东西以锻炼脚部。人的老化从脚开始,脚部是神经聚集的重要部位,脚的功能迟钝化,当然就影响到性能力,因此要常练练脚力。”
“但愿这些法子能够奏效,让你很快能从女人那里获得上天应许的快乐!”
达志嗫嚅地应着,脸上的皱纹全像抹了染绸的红颜料一样,红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