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九五小说网>第二十幕:全3册 > 第59章(第1页)

第59章(第1页)

如今,达志每日一吃过早饭就钻进了机房。

云纬那边迟迟没有消息,达志便明白云纬还没有下定离开老黑的决心。他知道她心里也难也苦,不能再去催她,于是便把一堆思念和苦恼压在胸里。

孩子们都很懂事,都默默地给他以关心。小绫如今常回来走动,给父亲洗洗衣服,同他拉拉家常,尽量生些法子来让父亲高兴。她的婆家如今见尚家的织丝厂又越办越红火,也很愿同尚家来往,不仅不再阻止反倒催她常回娘家看看。

儿子、儿媳和女儿的关心,慢慢使达志把苦等云纬的烦恼暂时放到了一边。恰好这时,南京政府的农商部给国内各丝绸生产厂家了通知,说中秋节要在北平城办一次丝绸产品展销会,让各厂家带产品到会参展,尚吉利织丝厂也收到了一份。立世、容容和小绫知道这消息后,为了让父亲散散心,都劝他去北平走一趟。达志也觉得这是一个扩大自家产品影响的机会,不应该失去,便同卓远商量了一次,定下去。

达志是提前八天在一个秋阳初升的早晨动身的。因不知道行情,他不敢多带产品,只带了二十几匹绸缎样品。他先搭乘来厂里进货的一个许昌绸缎商的马车,到许昌后,又转乘京汉铁路上的火车,向北走。火车在路上走走停停,有时一停就是一夜,直走了六天,才算到了北平。

达志这是第一次来到这个著名的京城,满目都是新奇。可因为路上耽误,展销会已经开幕。他无心游玩,一到客栈就打听展销会的地址。得知在大栅栏,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就背了样品雇了辆人力车向大栅栏赶。到了大栅栏一问才明白,展销会并没有专门的展销厅,来得早的、有钱的生产厂家,可以租临街的店铺摆放自己的产品;来得晚的、没钱的,就在大街两边用木板搭个柜台就行。达志在展销区来回走了两趟,见临街的店铺都早已被人租去,自己又没熟人,不知去哪里弄木板搭柜台,无奈之中,只好去一家布店里扯了几丈蓝洋布,在街边的地上铺开,把自己带来的二十几匹绸缎样品摆了上去。

因为达志的摊位在展销区里最偏僻,加上又是在地上摆放,所以很少引起人的注意。展销区里人群熙攘,红光满面西装革履的男人,浓妆艳抹穿红着绿的女人,金碧眼高鼻凸腹的洋人,在展销区里来来去去,却都很少朝达志摊子上的绸缎投来目光。偶有顾客来到摊前,也只是匆匆看上一眼,连价钱也不问,便又踱开了。达志冷清地蹲在自己的摊位后边,一边把目光投向远处立在灰色天幕下的正阳门楼,一边在心上后悔不该花钱来北平跑这一趟。倘是在家,这些天又该能干多少事情!

一直到第三天的上午,才有一个身穿长衫神情儒雅的老者,缓步由临近的摊位踱了过来,先是很仔细地看了看达志用红纸写的厂牌:“南阳尚吉利织丝厂”,然后蹲下逐一拿过那些绸缎验看了起来,片刻之后,那老者抬头问道:“你带了多少货来?”

“就这么多。”达志心绪不佳地答。

“这些货我全要了!请不要卖与别人,我这就去取钱!”老者神色庄重地叮嘱。

“哦,那价钱?”达志知道是识货的人到了,顿时精神一振。

“价钱好说!”那老者点头,“你厂里这样的货还多吗?”

“多!你要多少都可以!不过需要你去我们南阳拉!”达志站起身子笑道,脸上的沮丧一扫而光。

“请你在这儿稍等,我片刻后就回来!”那老者朝达志说罢,似有些不放心,又向站在临近摊位前看货的两个年轻小伙叫道:“喂,你们过来,就守在这里,待我回来!”那两个小伙应声过来后,老者才朝达志抱拳一揖,匆匆走了。

“请问二位,刚才那位大叔可是做绸缎生意的?”达志向那两位小伙打听。

“不是,”其中的一个小伙摇了摇头,“不过,他可比一般的绸缎商人识货,你知道他过去是干什么的出身?清宫里皇帝爷身边的服装总管!对各种各样的绸缎可是见得多了。今儿个他是受命替阎司令家和几个外国绸商挑货,他选中了你的货可是你的福气,你要财了!”

“哦?”达志心中一惊一喜,“哪位阎司令?”

“阎司令都不知道?阎锡山,京津卫戍大司令!”

这番对话被一旁的几个人听见,便传了开去。不一时,展销会上便风传开尚家丝绸被阎司令派的挑选绸缎的行家看中的消息,于是一些厂商纷纷围拢过来观看尚家的绸缎,一时间把达志的摊子围得水泄不通。有些人就喊出高价要买摊上的货,要不是那两个年轻小伙替达志围护,会有人扔下钱拿了绸缎就走。众人正喧闹间,只见有两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鸣着喇叭开了过来。车在摊位前停下,前辆车上,先是下来那位穿长衫的老者,接着又有两个挎枪的卫兵护着一位年轻的太太下来;后辆车上下来的几个人全是高鼻子的洋商。先前围在摊前的人们见状,纷纷闪开。那老者领着这伙人来到达志的摊位前,先向达志揖了一礼,尔后对那些人指着达志的绸缎说道:“这是我在这次展销会上看到的好绸缎!它的染色、亮度、质感、匹重,都是很不错的,而且这也是老字号的出品,我记得听家父说过,过去皇室里也用过尚吉利出的货!”

“尚吉利?”一个洋人听到这名字用汉语惊叫了一声,只见他先是急去看厂子的标牌,尔后睁大眼去端详达志,一霎,两掌猛地一击,快活地叫:“尚先生,还认得我吗?”

达志望了那洋人一阵,茫然把头摇摇。

“还记得许多年前,你们南阳靳岗教堂的一个神甫,领着一个青年人去你们尚吉利大机房——”

“噢,你是——”达志忆起了久远的已经变得很淡的上次见面的场景,却一时记不起这个洋人的名字。

“威廉。”洋人笑着指了指自己。

“噢,威廉!”达志也笑了,他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一个曾经去过自己家的外国人。

“威廉,你打算签定购合同吗?”和威廉同来的另外两个洋商中的一位,这当儿扯了扯威廉的胳膊,商量地问道。

“签的!怎能不签?我的先辈人就从尚吉利买过绸缎!”威廉说着蹲下身,仔细地托起达志带来的那些绸缎验看。

展销交易会的组织者见这儿这么热闹,早已走了过来,这会儿一见要签合同,立时让随行的部属拿出合同文本,并作为见证者参加合同的签订。不过一刻钟工夫,三份和洋商的供货、定货合同便已签好。威廉要了两千匹,那两个商人一是美国籍一是法国籍,那位美籍商人要的是一千五百匹,那位法籍商人要了三千匹。达志带来的这些绸缎样品,则都由那位大约是阎司令的姨太太的女人买走,给的价钱是展销会上的最高价。

几位国内绸缎商人,见洋商都抢着定购尚吉利的货,便也过来要求签定购合同,达志自然高兴,就又签了四份。一份是与石家庄恒太绸庄签的,一份是与前门瑞蚨祥绸缎庄签的,一份是与桂林隆兴丝绸行签的,一份是与长沙裕绸店签的。桂林和长沙这两家还各付了一个金条的定金。展销交易会聘请的这些协签合同的人中,原本就有北平公证处的人,所以所有的合同上也同时盖有了公证处的红印,使合同具有了法律效力。

威廉他们那伙人在那位长衫老者的带领下,又在展销会上转悠了一圈。临上车要走时,威廉快步走过来,把达志拉到街边一个无人的屋角,用流利的汉语说:“尚先生,请允许我向你表示祝贺!你们尚吉利的绸缎的质量,比我当年见到的要好多了!不过,我想坦白地给你一个忠告,你们的绸缎在织造上仍然显得粗糙;幅宽更是远远落后于西方,我想这是因为你们所使用的机器太老!眼下,你们占优势的仍然只是两个方面,一是你们的蚕丝和柞丝的天然质量,一是你们传统的染色印花本领。前者大约得益于你们南阳特殊的气候条件,后者是得力于你们祖先神奇的独创。但靠这两条是很难永久在这绸缎市场上站住脚的!西方也正在丝的精炼和染印技术两方面努力,小心我们在这两方面也跑到前面!我和我的家族一直是尚吉利的顾客和朋友,我衷心地希望你们能在丝绸的生产上一直走在前边,使你们的绸缎能在这世上仍称霸王!”

“谢谢,谢谢!”达志抓住威廉的手轻轻摇着。这个外国人的话让他听了很信服也很感动,是的,我用的还是二十来年前的织机,这织机西方人可能早不用了,我得想办法进行更换!“威廉先生,我欢迎你以后能再去南阳我的家里作客!上次你去我家连杯酒也没喝成,下次我会好好招待!”

“去的,我会去的,我不会忘掉我的祖先常去的地方!”威廉也紧紧地握住达志的手摇着……

西山顶上漫起的一团阴云缓缓把秋阳吞没,栖息在正阳门楼上的大群雀儿开始啾喳着归巢。暮色正贴着房墙屋檐一缕一缕地往街上飘,有几家饭铺的煤气灯已经点燃,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已扛着插满了糖葫芦的草把沿街叫开,直到这时,达志才背着一包新买的绸缎向住宿的客店走去。

整个后晌,他都在交易会上转。在每个厂家的展品前,他都要仔细地看上一阵。凡在某一点上好于自家产品的绸缎,他都要买上一匹,准备带回去做点儿分析。在苏州、杭州的几个厂家的展品前,他都看得格外认真仔细。苏、杭的绸缎生产厂家历来是尚家在国内的竞争对手,他希望了解得更多一些,他把他们的展品几乎每种都买了一匹。

尽管威廉的那番话让他意识到离产“霸王绸”的目标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心里沉甸甸的,但口袋里装的那几份定货合同还是使他高兴。有了这一大批定货,他就又可以积累起一笔可观的资金,为工厂机器的更新和工厂的扩大,为提高织造工艺和产品质量打下基础;而且“尚吉利”绸缎的受欢迎程度,也证明了他朝那个目标又大大前进了一步!

看来,这次北平之行还真值得!

几天来,他是第一次带着笑容走进小客栈的。他刚进客栈门,小个子的旅栈老板就一反往常那副冷漠面孔,笑迎上来问候:“尚先生回来了,快请进屋歇息,来人呀,给尚先生上茶!”

达志洗了手脸,刚端起茶杯,饭菜也破天荒地给端送进了房间。达志正诧异间,旅店老板拿着一张报纸走进来拱手笑道:“看不出,尚先生还是丝绸大王哩!呶,报纸上都登了你的消息和照片了!”达志一愣,慌忙接过报纸,那是一张《燕京晚报》,只见二版的左下角,有一张甚是清晰的照片。照片上,阎家太太和威廉他们几个外国人正在观看尚家绸缎,达志含了笑半低着头站在那儿。照片的一旁是一则框了花边的消息,消息的题目是:“南阳尚吉利绸缎受到青睐,中外绸商纷纷要求签约购买。”达志正惊疑着什么时候让人拍了照片,那旅栈老板又笑着开口:“在我们这儿,凡是了财的客人,都要乐一乐的,不知尚先生可愿乐一乐?”

“当然,当然。”达志一边随口应着,一边又把目光移到报上去细看那则消息。不料待他看完消息吃罢饭菜时,忽见旅栈老板领着一个怀抱琵琶的艳装姑娘走了进来,他吃了一惊,忙问:“这是——?”

“尚先生刚才不是说要乐一乐吗?我专门去揽秀楼上叫来这位宋小姐。宋小姐琵琶弹得极好,在我们这一带远近闻名!宋小姐,你请坐!”那旅栈老板说罢,拱手一笑,就退出门去,并顺手把门掩上了。

达志不由得暗暗叫苦,后悔刚才不该顺口乱应,原来这京城的旅栈还有这等规矩,想必这又是要花一笔钱的。本来刚才达志已为吃饭的事心疼不已——平日他不管是在旅栈还是在街上饭铺吃饭,都是一碗面条一个烧饼,可今晚送进房的却是四个热炒加上一碗蛋汤和一盘蒸包,账虽然还没结,但达志估计这顿饭的花费不会少了。眼下又来了这个抱琵琶的姑娘,唉,天呐!

“请问先生,你愿听什么曲子?”那姑娘这时躬身相问,声音倒是极温婉好听的。

达志平日里哪听过什么琵琶曲子?可既然叫人家来了,不听一支又说不过去,于是就叹口气说:“你随便弹吧,我什么都可以听。”

“那就弹一支《秦宫怨》吧。”那姑娘似乎从达志的叹气声中听出他的心绪不是很好,就伸出纤长白嫩的手指,轻拨慢弹,让一支低缓凄楚的曲子在房中响了起来。

达志自然听不懂那些从手指上流出来的乐句,再说,他也没心思听,他心中只为今晚的花钱多生自己的气。不过,渐渐的,那乐曲声还是钻进了耳里,而且随着那凄楚的曲调,他不由得想起了许多往事:厂子的几次被毁,顺儿的死,至今和云纬的分离……他的目光渐渐缩回眼眶,静静地坐在那里默想。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