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剧疼卓远昏迷了两天,此后又因为失血过多在床上躺了半月。半月后那个暑气逼人的午后,附近安泰堂的大夫来为他解下右手上的纱布时,他看到的是一只怪样的手: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四根指头都只剩下了短短一截,小拇指变得异乎寻常的长,四根断指成阶梯状排列,创面都如斜切的萝卜。
“天呀,我还怎么写字——?”卓远的手在空中痛苦地一挥。站在一旁的达志和雅娴见状慌忙抓住他的两个手腕。“想开些,卓远哥,谁都有意料不到的灾难。”达志哑声劝。
当卓远望着自己那只怪样的右手痛不欲生的时候,妻子雅娴那天写的那个“祸”字又倏然地闪现在了他的眼前,在这一刻,也只是在这一刻,他才惊疑地问自己:那两个醉鬼为什么偏偏砍坏了我握笔的手?会不会是官府——?
难道人竟会这样卑鄙?
他为自己的这个猜测打了个哆嗦。
又过了十来天,卓远才算最终接受了这个可怕的现实,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这日吃过早饭,妻子雅娴为了改善他的心境,让他坐在院中树下的椅上,自己倚在一旁给他读王勃的《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正读到“……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爱宗悫之长风”时,院门被敲响,一个晋府的衙役进来施礼问道:“同知晋大人令小的来面见卓先生,晋大人说他待一会儿想来探望卓先生的伤情,不知你们可否方便?”
卓远和雅娴一愣,互相望了一眼。晋金存要登门,这还是第一次。卓远不由得猜起了他的来意:是幸灾乐祸?还是要进一步恐吓?“不见!”雅娴赌气地小声对卓远说了一句。她在心里也早把丈夫的这次受伤同官府连在了一起。卓远摇了摇头,他既是声言探望伤情,那就不能拒绝,让他来吧,自己也好从他的神态上印证一下对那两个醉鬼身份的猜测。
“请转达我对晋大人的谢意,就说我对他的登门感到非常荣幸,我随时欢迎他屈尊驾临寒舍。”卓远待那衙役出门后,对妻子雅娴说:“你去把客厅收拾一下,既然他声言来探望伤情,我们还是要以客人相迎。”
雅娴和女仆收拾客厅时,注意到门后放着的两个长木箱,那是卓远的远房堂侄小柱那天扛来的,说是装了贵重东西,先在这里存放几天。这两个木箱原放在卓远和雅娴卧室里,这些天因为卓远受伤,来探望的人多,便被拖放到了这里。
“小柱怎么还不来拿这东西?”雅娴自语着和女仆来拖木箱,想把它们再拖回到卧室里,头一个箱子拖得还算顺利,拖第二个箱子时,那箱板上的铁钉咯吱一松,一块木板掉下来了,雅娴和女仆急忙住手。因担心损坏了箱里的东西,雅娴伸手拨开箱里的包装纸察看,只看了一眼,就惊叫了起来:“天呀,枪?!”
“叫什么呐?”坐在院中的卓远听到这声惊叫,起身踱进客厅,不解地看着妻和女仆的那副惊慌之态,及至低眼一看那木箱中露出的枪柄,也一下子呆住。
不过卓远还是很快从呆愣中清醒过来,他觉得他现在明白了晋金存的来意,他一定是听到了关于这些枪的风声,要带人来搜查。“快,去叫达志来!”他对妻子挥了一下手。尔后又转对女仆说:“到门口望着人,见到晋府的轿子向这边走,早咳嗽一声!”
片刻后,满手沾着机器油的达志从后院的院墙豁口处翻了过来,走进客厅。卓远急切地拉他走到那木箱前,没容达志对那些洋枪表示出吃惊,便开口说:“这是我侄儿小柱前些天放在这儿的,这小柱常年在外跑,又偷偷地买枪,恐怕是和官府作对!晋金存可能闻到味儿了,说过一会儿要来家里看望伤情,我担心他要搜查,想把它存放到你那儿,行吗?”
“行。”达志没有犹豫,这是卓远哥让办的事情,但他仍有些愣。
“记着藏好,一旦让官府现,这可是要杀头的!”卓远又叮嘱了一句,才让达志分两次从院墙缺口处把两个木箱抱进自家院里。也算巧,达志刚把这事做完,在大门口望风的卓家女仆就咳嗽了一声。
卓远的心又猛地提了上去。
其实,卓远是虚惊。晋金存今日来,并不是为枪的事,他也根本不知道有人买枪。他今天来的目的,主要是安抚,是为了让卓远感觉出,官府对他是十分尊敬和关心的,从而缓和他与官府的敌意。卓远这样的人在民众中很有影响,应该打击与拉拢并进,以争取拉拢收买为上策。
晋金存带着云纬走进院来,卓远和雅娴迎上前,一切都合乎礼仪规矩。分宾主坐下,晋金存让随从把带来的点心糖果送上后,便含了关切开口:“听说卓先生被醉鬼所伤,知府大人和我都非常不安,今特来看望。知府大人在我临来时还特别交待,如果卓先生还能记得那两个醉鬼的貌相,就要我想办法抓到严惩!呶,把那些画像拿给卓先生辨认。”晋金存说罢对一个随从摆了一下手,那随从便把厚厚一叠人头画像放到了卓远手上。
卓远很是意外。
“这是你被砍伤的那晚,全城的所有醉鬼的面部画像,我们为此很费了一番力气,请你仔细辨认一下。”晋金存的声音里满是真诚。
捧着那厚厚的一摞画像,卓远心中不由得起了感动,原来官府也是在真心查缉那两个醉鬼,看来,自己当初的猜测和怀疑并无道理。
“谢谢关心,那两个醉鬼的貌相记不得了,当时天黑,再说,这是他们酒醉时的举动,算不得故意,不必去找他们了。”
一直端坐在那儿的云纬没有去听晋金存和卓远的对话,而是默默地直盯着晋金存的那张脸,那张脸上现在全是真诚和关切。她真有点惊异那张脸的功能,上天造人时把有些人造得如此精巧,让他的真实内心和脸部表情不存丝毫联系,内心想的和脸上显露的完全相异。倘不是和晋金存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她此刻也会认为晋金存是一个多么可亲的官人!……
直到晋金存起身告辞的时候,云纬才从自己的乱想中回过神来。出门时,她望了一眼相邻的尚家院子,隐约听见了达志的说话声,心中顿时又涌起一股想见达志的渴望,但她迅疾地把那渴望压灭了。现在,她再不敢让自己露出半点对达志的关注。自那天晚上在玄妙观的相会被打断以后,她一直把心悬着,她总担心晋金存暗中委派监视她的那个人会向晋金存告密,她倒不是害怕晋金存会把自己怎么样,她害怕的是他对达志下毒手,晋金存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他敢让人砍了卓远的手指,当然也敢让人砍去达志的胳膊!决不能因此害了达志!她已下决心从此不再与达志见面,只把那种思念深深埋在心底。她如今后悔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与达志相会时,没有抓紧时间给他说说自己的心里话,没有给他更多的宽慰……
“上轿吧,夫人。”轿伕的一声招呼方使云纬意识到,自己又走了神……
这些天,由于生产的顺利,达志的眉头已不像先前那样整日紧锁了,有时,他站在嗒嗒工作着的织机前,会不由得让眼里荡出一个笑来。机器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一直照着一个度织着,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而且织出的绸缎质量,远远高过人工织机。这段日子,因为绸缎产量高、质量好、销得快,当初买机器时借的钱已基本还清。照这个度,要不了多久,就又可以攒起买更多机动织机的钱了。达志已在自己的心里做了计划,要在几年之间,再增加三十到四十台机动织机,把尚吉利大机房变成一个真正像样的丝织厂!
当然,达志近日的心情转好,与同云纬的见面也有关系。两人见面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见面时云纬的举止,已表明了她在心里仍爱着自己,这使他得到了很大宽慰,而且使他对将来的日子抱了更好的希冀。当然,他不让自己去细想那份希冀的内容,而且当一想到将来时,他都要小心地去看一眼顺儿。他觉到了一种不安,但这种不安中,又羼有一丝诱人的甜蜜。
夜深了,大约因为这秋天是百物丰收的季节,天上的星儿也长得格外稠密。达志就在这星光下,迈着轻快的步子巡视全院,每晚临睡前,他都要像爹当年那样仔细检查一遍店房、织房、机房、染房、库房的门窗。
检查成品库的门窗时,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卓远哥让保存的那两箱洋枪。那些枪都是完好的吗?一股强烈的好奇使他打开了库房门,进屋点亮了灯,他从一只箱子里摸出了一杆,那沉甸甸地涂了防锈油的冰凉的枪身,让他打了个寒战,他凑到灯前仔细看那枪的构造,尔后试着把它举起。那些买枪的肯定是和官府作对的人,他们大约是要用这枪去打像晋金存那样的坏种!一想到晋金存,达志就禁不住将牙咬紧:昏官!奸臣!就是你,把我的云纬夺走;又是你,把我爹生生逼死,让我刚刚展起来的祖业毁掉,耽误了我十年时间!老子真想也拿了这枪,朝你脑袋上搂一下: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