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达志,你这个完全被绸缎遮住眼的东西!你以为所有来你尚家的人都是为了绸缎?就不会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想你、思念你、帮助你?!在你和你爹眼里,除了丝织除了绸缎宝贵之外,再没有别的宝贵东西了?!真是鬼迷了心窍!像你们这样一生只想着一个目标的怪物真是少有!一心想着织出“霸王绸”,狗东西,但愿你们永远织不出!织不出!……
云纬的牙又咬了起来,原有的那股对尚家的气恨又在心里翻腾开来,只听她冷然说道:“是的,尚老板,我是来买绸缎的!不过我要买一种特别的绸缎,一种用你女儿和未婚妻的眼泪浸过的绸缎!那种绸缎穿着舒服!”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一样准确地命中了达志的胸脯,只见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似乎想辩说几句,嘴动了动,但声音却被双唇关住了。他最后只是无限痛楚地看了云纬一眼,便一下子伏在了柜台上。
云纬感到了一阵怒气得泄的快活。尚达志,你心里也不好受了?你也该尝尝难受的滋味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刀一样地朝伏在柜台上的达志的上身狠狠砍去。屋里很静,通向内院的门关着;因为正是吃晚饭的时辰,街上也无人走动,四周没有别的声音干扰。云纬就那样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达志,但渐渐地,她的双眸里现出了惊异。她看见达志伏在柜台上的双肩在一下一下搐动,起初她没理解他何以会有那动作,待她慢慢看出他那是在强抑哭声无声饮泣时,她有些慌了。她急忙转身关上了临街的店堂门,尔后走回到柜台边。不过是顷刻之间,她心里的那股因怒气得泄而起的快活又飘飞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一股苦痛,脸上的冰冷也一变而为心疼。她轻轻地伸出一只手,抚向他那因饮泣而不停晃动的头,抚向那些硬挺而密集的头。
那颗头在她的掌下更剧烈地抖动,而且开始从他的口中传出抑得极低的哭声。
“好了,甭这样,怪我。”云纬像哄小孩那样地喃喃说着,与此同时,两只手充满爱意地在他的头顶、颈后、两鬓上抚摸。而且轻轻低下脸,亲了一下他那仍在晃动的头顶。
院中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喊声:“爹,吃饭了——!”
云纬一惊,急忙收回手,低了声说:“你儿子喊你吃饭了,甭让他看见你这模样。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后天晚饭时分,你到玄妙观的西侧门,我在侧门里的竹林那儿等你,到时再给你细说!”言毕,便扭身拉开店门,闪到了街上……
云纬带着满腹的沉重刚刚回到晋府,晋金存就含笑迎上前来问:“咋样,宝贝儿,有收获么?”
“看呗!”云纬努力让脸上浮出一丝得意,将手袋里包有四个大锭的绢包放到了晋金存手上。
“嗬,这么多?”晋金存眼中的欢喜分明要溢出眼眶,一边摸着那些银锭一边夸着云纬:“我原以为你能从尚家弄出几十两就了不起,没想到这么多!这下好了,送给巡抚的那些东西又差不多收了回来,咱们是收支相抵了!”
“这可是尚家的全部家当了!我去辛辛苦苦讨来,你也不能太贪心,总得给我留一点!”云纬斜瞪了晋金存一眼。
“哪能,为了犒赏你的功劳,你留下一半,行么?其实放你这儿和放管家那儿,还不是一样?!”他上前捏捏云纬的下巴。
云纬迅疾把眼帘放下,以免他看出她眼底的愤恨。正这当儿,门外响起晋金存贴身随从的喊声:“老爷——”
晋金存闻唤缩回手,在椅上坐好之后应道:“进来!”
“老爷,”那随从进屋之后急急说道,“刚才知府大人差人送来南阳师范传习所学监卓远写的一封致知府大人的公开信,信上抗议官府最近增设牛捐和强征辣椒税、油漆税、斗行税以及登记户口时让每个户主交的一百文‘笔墨费’,说这是苛捐杂税,说实行下去必将把百姓们推入贫穷深渊,造成民怨沸腾等等。这封信目前已在城内流传,一些人还抄写出来在街上张贴,人们争相观看,据说卓远声言若官府不废这些苛捐杂税,他还准备再写第二封第三封。知府大人叫你快想办法处置这桩事,以免酿成民变!”
“哦?”晋金存两道长眉一挺,在屋内踱起步来。
“以小的之见,今夜我们派人到卓远家里这么——”那随从做了个放枪的动作。
“不!”晋金存威严地把头摇摇,“杀人只会更快地激起民变,你想没想过,卓远写文章靠什么?”
“笔!”
“怎样才能让人不拿笔?”
“把他的家砸了,笔、墨、砚一律抄走!”
“那他就不会再买?”
“明白了,大人。”那随从笑笑。
“明白了就去办,但要做得巧妙。”晋金存又慢声交待。待那随从出门后,他才又走到云纬身边含了笑说:“我已经给厨上交待过了,今晚喝鸡鸭肾猫耳绒汤。这东西大补,你待会儿愿不愿也喝点尝尝?”
云纬没话,只是一脸愕然地望着对方。
“怎么这样看我?”
云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把头摇摇。
卓远那天后晌写字时,手奇怪地直颤,颤得他几次放下笔去看自己那只白净的右手。出了什么毛病?他自言自语地用左手敲敲右手,又接下去写,他觉出今日的字写得比往日相差太远。
这是一份讲义。题目是:师传与立异。身为学监他原不必亲自授课,但这一课是他主动提出讲的。当初,南阳书院改为南阳府立中学堂之后,本要请他继续留任,但他执意辞去聘请,来到这刚办不久的师范传习所。他认定南阳眼下急缺的是师资,只有培养好老师才会有更多于国有用的学生。
“卓先生,天要黑了,还写?”看大门的老头站在窗外喊。卓远掏出怀表,看看已是晚饭时分,才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纸张。
卓远拎着他惯常装书、笔的蓝布小包袱,走出校门时,看见还有几个人在凑近师范对面的墙壁,阅读不知被什么人抄写在大张白纸上的他写给知府的那封公开信。
他淡淡一笑。他原没准备给知府大人写什么公开信,那是前几天的一个上午,学生们到校后无心听课,而是纷纷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卓远见状先是生气地训了几个学生,当其中一个学生含泪诉说官府已开征牛捐和辣椒税、油漆税、斗行税他们正愁后,他方吃了一惊。他那几日身体不适没有上街,不知有这消息。连吃辣椒、油漆家具都要交税,太岂有此理!他原打算亲去府衙要求知府接见陈述自己的看法,后想到知府可能会找理由不见,便转而想到了写公开信,这样做势必会引起更多的民众注意这件事,从而给知府造成压力,迫使他下令取消这些苛捐杂税。不料妻子雅娴知道了他要这样做后,坚决反对,妻子说:历朝历代,凡是做学问弄教育的人干预政界的事,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你不过是有嘴有笔,可人家有权有兵有刀有枪,你得罪了政界,轻则,他们会收走你做学问弄教育的权利;重则,他们会干脆把你关起来,你有什么办法?妻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历史上因开罪政界当官的被整的学人的确不少,可眼睁睁看着这些不平的事不管,又确实令他心中不安。他最后还是决定写。动笔的那天晚上,妻子走过来夺下他的笔,在他面前的纸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大字:“祸!”他当时苦笑笑,说:“雅娴,中国知识人的腰,最容易被这个‘祸’字压弯,今日你就让我试一回,看我能不能挺腰把这个字扛在肩头。你看父亲留下的这两个条幅和这幅画,画上的这个学人儒生躬腰屈膝地站着,一侧写着:易弯最数腰;另一侧写着:能软当推膝。我这会儿忽然觉得,父亲这些遗作八成是在告诫我这个识字的儿子,甭像画上那人那样活着!”他当时边说边指着父亲留下的遗作。雅娴那一刻被他的话惹恼,跺一下脚说:“好,你腰硬,你写吧!”……
卓远这会儿想起来这些事,又禁不住笑了一下。
但愿这封信能给知府带去点压力,使他尽快取消这些苛捐杂税。
街两边的店铺已经上灯,强度不同宽窄各异的光束投到街上,使街面显得斑驳怪异。有很响的猜拳行令声从附近的酒馆里传出,伴着各家招呼孩子吃饭的叫喊,加上仍在忙着的白铁铺的敲砸动静,夜色初上的街道闹成一片。
前边有两个醉鬼,走路一摇一晃踉踉跄跄,后边的一个正在朝前边的一个喊:“你给我站住!咱要喝喝到底,老子不把你喝倒我就不是我娘生的!你吹什么牛皮?你站住不站?不站老子就宰了你!”手中赫然举着一把锃亮的刀。前边的那位根本没有看到危险,还边走边朝后叫:“你回去跟你爹再学两年喝酒,然后咱们接着比,老子喝的酒比你见过的水都多!你逞什么能——”正说着他的脚下绊了什么,噗嗵一声摔倒在地,后边的醉鬼踉跄着奔上去,举刀就向那人身上砍。走近了的卓远见状慌忙上前劝拉,但他没想到,他的手刚触到那个拿刀的醉鬼,那醉鬼便霍然转身抓住了他的手,原本仆倒在地的那个醉鬼也忽然怪笑着抱住了他的腿。他在挣扎中倒在了地。他右手撑住街面刚想站起,只听呼地一声,那醉鬼竟挥刀向他右手砍去。刀刃触手时他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他看见的最后一个情景,是他的四截被砍断的指头在地面上跳动,随即便轰然仆地,疼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