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燧下方的洼地里,密密麻麻扎着几十顶帐篷,中间留出条两三丈宽的通道。帐篷外都挂着灯,照得一片通明。通道两侧摆满摊位,人影幢幢,怕是有数百人之多。空气里混杂着羊膻味、香料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木味道。
“他娘的……这规模。”韩厉低声骂了句。
陆承渊下骆驼,把缰绳交给手下。他目光扫过那些摊位——有卖兵器的,弯刀、骨朵、铁蒺藜,不少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有卖药材的,整架的羚羊角、风干的雪莲、用皮袋装着的各色矿石;还有卖书的,羊皮卷、竹简、甚至有几摞明显是中原样式的线装书。
但最多的,还是卖人的。
七八个铁笼子排在通道尽头,里面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人。有男有女,甚至有孩子。笼子外站着几个彪形大汉,手里拿着皮鞭,正跟买家讨价还价。
“漠北抓来的,都是好劳力,十个银饼一个!”
“这个女奴会织毯,十五个!”
“小孩便宜,五个银饼,买回去养两年就能干活!”
叫卖声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刺耳得很。
韩厉拳头捏得咯吱响,被陆承渊一个眼神按住。
“先办正事。”
他们沿着通道慢慢走。陆承渊注意到,不少摊主都在偷偷打量他们这些生面孔。有几个摊位前站着戴红头巾的人,应该是中间人,正帮买家和摊主交涉。
走到一半,李二轻轻扯了扯陆承渊袖子。
“大人,右前方那个卖旧货的摊子。”
陆承渊看过去。那摊子不大,就地上铺块破毡子,摆着些瓶瓶罐罐、残缺的陶俑、生了绿锈的铜钱。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袍子,蹲在那儿打瞌睡。
但毡子角落,压着一块石板。
石板灰扑扑的,约莫一尺见方,上面隐约有刻痕。
陆承渊走过去,蹲下身。老头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客官看点什么?”
“这石板怎么卖?”陆承渊拿起石板。
入手很沉,是上好的青石。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不像是文字,倒像是某种图画。陆承渊仔细辨认——好像是个建筑的剖面图,有台阶、有房间、最深处画了个莲花状的标记。
老头的独眼眯起来“客官好眼力。这玩意儿是从楼兰那边的流沙里刨出来的,可费了我不少劲。十个金饼,不还价。”
“十个金饼?”韩厉瞪眼,“你抢钱呢?”
“买不起就别碰。”老头翻了个白眼。
陆承渊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钱袋,倒出十个小巧的金饼——这是出前苏婉儿特意准备的“西域硬通货”。金饼落在毡子上,出清脆的响声。
老头愣了愣,赶紧一把抓过金饼,挨个用牙咬了咬,脸上堆起笑“客官爽快!这石板归您了,我再送您个消息。”
“说。”
老头凑近些,压低声音“这图是楼兰古城地宫的路线。三年前,有一伙盗墓贼挖开了楼兰王陵的外层,在里面找到这石板。但进去七个人,只活着出来一个,疯了,整天喊着‘明王醒了’‘吃人了’。这石板就是那疯子手里抠出来的。”
明王?
陆承渊心里一动。李二情报里提过,楼兰有“不腐明王”的传说,血莲教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那疯子呢?”
“早死了。饿死在沙窝子里。”老头耸耸肩,“这石板我收了两年,没人敢买。客官您要是想去寻宝,可得想清楚——楼兰那地方,邪性。”
陆承渊把石板递给李二收好,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通道那头忽然骚动起来。
人群像被劈开的浪,朝两边散开。七八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大步走来,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眼神凶戾。
刀疤脸径直走到卖旧货的老头摊前,一脚踢飞了个陶罐。
“胡半瞎,老子让你留的东西呢?”
老头——胡半瞎——吓得一哆嗦“疤、疤爷,那石板……刚卖出去了。”
“卖了?”刀疤脸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在陆承渊身上,“你买的?”
陆承渊平静地点头“是。”
“东西交出来,钱退你。”刀疤脸伸手,“那石板是‘沙狐’老大点名要的,识相点。”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夜市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畏惧。显然,这个“疤爷”和他的“沙狐”老大,在这里是惹不起的存在。
韩厉往前踏了一步,被陆承渊抬手拦住。
“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陆承渊看着刀疤脸,“我买了,就是我的。”
刀疤脸咧开嘴,露出黄牙“小子,新来的吧?在这儿,‘沙狐’老大的话就是规矩。”他身后几个手下已经围了上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