讯问室的白炽灯终于褪去了几分冷硬,冯秀兰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抖着,指节因先前攥得太紧而泛着青白。
当最后一页笔录被她的目光扫过,那层蒙在眼底的灰败像是被温水化开,原本蜡黄的脸颊慢慢浮起淡红,连呼吸都从急促的喘息变得绵长起来。
她捏着笔的右手顿了顿,笔尖在签名处悬了两秒,才稳稳落下“冯秀兰”三个字,字迹虽有些歪斜,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决绝。
周波推着轮椅的手很轻,橡胶轮碾过走廊地砖时只出极淡的“咕噜”声。
我靠在轮椅背上,余光瞥见冯秀兰,她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垂着头,像是在细数地砖的纹路。
守在门口的民警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肩章上还带着新警的青涩,他轻手轻脚地走进讯问室。
金属手铐解开时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民警扶着冯秀兰的胳膊时特意放缓了动作,大概是看出她双腿还有些软,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管室的门轴“吱呀”一声轻合,像是为这一段讯问画上了暂时的句号。
轮椅刚转过走廊拐角,会议室的门就从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推开门的瞬间,唐宇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蒂;
小崔则趴在桌上,脸埋在一叠笔录里,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眼下的青黑比两小时前更重了些。
见我们进来,唐宇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时椅子腿蹭过地面出“刺啦”声,他顺手把桌上的两本笔录递过来。
“冯秀兰男人那边问完了,”小崔揉着眼睛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伸手抓了抓头,碎翘起来几根,“老两口结婚二十几年,他知道冯秀兰跟那两个人有来往,但具体干了啥没敢多问,顶多是帮着藏过几次东西。”
我接过笔录翻了两页,指尖划过“知情人”三个字,抬头看向两人“要趁热打铁,你们先歇十分钟,一会儿去审她儿子,那小子心思细,别让他钻了空子。”
“好嘞!”小崔回答得干脆,可话音刚落,一个绵长的呵欠就从他喉咙里滚出来,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耳朵尖都红了。
我抬手看了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正稳稳指向凌晨三点,荧光涂层在暖光下泛着淡绿。
口袋里的手机硌了一下,我摸出来解锁,屏幕上跳出师父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着。
冯秀兰笔录里提到的黄萍萍和师茂吉,这两个人身份不明,越早调查越能掌握主动权,可现在这个点打电话,会不会打扰李队休息?
正琢磨着,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李队两手各提着一个袋子。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警员,两人也是各提着两个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刚进门,一股浓郁的酱香就飘了过来。
这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老字号杂酱面的味道,这香气,瞬间把满室的疲惫都冲散了。
“一群饿死鬼,赶紧过来拿!”李队放下手里的袋子,笑着朝我们挥手,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暖意。
“再磨蹭面就坨了,我特意让老板多放了两勺肉酱。”他说话时带着川渝人特有的爽朗,尾音微微上扬,心里暖暖的。
黑哥他们四小只,听到这话立刻围了上去。
小崔手脚快,先拿了一盒递给我,又给自己拆了双筷子,迫不及待地挑了一筷子面。
面条裹着浓稠的酱汁,红红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光,看得人食指大动。
李队又弯腰从另一个袋子里面翻出一个单独的打包盒,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双干净筷子,夹起里面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转着圈给每个人碗里放了一个。
李队走到我面前,筷子一扬,两个溏心荷包蛋“咚”地落在我碗里,蛋黄微微晃动,还带着刚出锅的温度。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带着粗糙的茧子,却格外有力“你坐着轮椅跑前跑后,比他们这群小子还累,多补补。”
我看着碗里的两个荷包蛋,又看了看李队眼底的红血丝——他这个副支队,本该在办公室指挥调度,却亲自跑出去买宵夜,连荷包蛋都记得给我多留一个。
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暖得涨,我咧着嘴笑了笑,没说“谢谢”——有些情谊,不是三两句客套话能表达的,不如记在心里,以后用行动还。
李队坐在我旁边,一边吃面一边翻笔录,钢笔在纸上划着重点“黄萍萍、师茂吉,这两个名字要立刻查,户籍地、近期行踪、社交关系,一点都不能漏。”
他话音刚落,我刚想说“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就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钢笔尖在纸上快滑动,“我马上让人加班查,估计天亮就能有结果。”
一碗面吃完,胃里暖烘烘的,困意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