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内,李宁市的气候陡然转寒,仿佛倒春寒的凛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催逼到了极致。天空呈现一种铅灰色的凝重,云层低垂,却不见雨雪,只有干燥的、带着细沙般颗粒感的北风,呼啸着刮过城市的大街小巷。风掠过玻璃幕墙,出呜呜的尖啸,如同某种古老而粗粝的号角;吹过老城区斑驳的砖墙,则卷起积年的尘埃,在空中打着旋,久久不散。空气异常清冽,却也异常刺鼻,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尘土、枯叶与某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墨汁与宣纸气息的味道。阳光被厚重的云层滤得苍白无力,投下的影子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溶解在这片昏黄的天光里。整座城市在这种天气下,显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枯涩的凝重感,仿佛一卷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旧书稿,纸张泛黄,墨迹犹存,却落满了寂寞的灰尘。
这种气候的异常,在几个与文化、教育、特别是古典文学相关的区域尤为明显市文史馆的古籍阅览室、李宁大学文学院的旧藏书楼、老城区一条名为“墨香街”的仿古文化街区,以及几处散落在公园里的、刻有唐代诗文的碑林。在这些地方,那干燥的风似乎格外凛冽,卷起的尘埃中仿佛夹杂着细碎的文字幻影,空气里那股陈年墨纸的气息也愈浓郁,隐隐还透出一种孤高、甚至有些倨傲的精神波动。
文枢阁内,炉火正旺,驱散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季雅面前的《文脉图》上,代表李昭德的深棕玄黑光脉与王同皎的暗赭色光脉已然稳定,如同两根风格迥异却同样坚实的支柱,嵌在城市文脉的网络之中。然而,就在这两道光脉的侧上方,从昨日午后开始,便浮现出一片奇特的、青白与暗金交织的紊乱光晕。
这片光晕并不像王同皎那般剧烈爆,也不似李昭德那般沉稳扩展,而是以一种极为不稳定、近乎“飘忽”和“跳跃”的方式闪烁、移动。它时而凝聚成一团,散出孤高、清冷、甚至略带锋芒的气息;时而又散开成一片,透出恃才傲物、言语刻薄的意味;但偶尔,在光晕最深处,又会闪过一丝极其纯粹、极其炽热的、对诗文之美近乎痴狂的执着,以及一种潜藏的、不为人察的深沉忧思。光晕的位置也在不断变化,似乎在文史馆、大学藏书楼、墨香街和碑林之间随机“闪现”,难以捉摸。
更奇特的是,伴随这光晕出现的,并非清晰的情绪碎片或历史场景,而是一些断续的、破碎的、却极具冲击力的“语句”或“评价”的回响,直接在感知者的精神层面泛起涟漪
“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吾笔当得王羲之北面!”
“甚为造化小儿相苦,尚何言?”
“然吾久压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见替人耳!”
这些语句,或狂傲到目空一切,或尖酸到讥讽造化,或临终仍不忘品评人物、语出惊人,其张扬跳脱、不合流俗的气质,与李昭德的端严法度、王同皎的炽烈忠勇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次的文脉波动……很‘飘’,也很‘傲’。”季雅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滑动,追踪着那跳跃不定的光晕,眉头微蹙,“能量性质非常独特,核心似乎是极致的‘才气’与‘自负’,但这种自负并非空洞的傲慢,而是建立在某种对自身才华极度确信、甚至到了狂妄地步的认知上。波动中夹杂着强烈的‘言语’力量,那些破碎的语句本身,就携带着不弱的精神冲击。”
李宁站在她身侧,掌心守印铜印温热,红光流转,勾勒出守护的轮廓,似乎对那股“飘忽”又“锐利”的气息有所感应。“语句?听起来是个极其自负,甚至口无遮拦的人。能确定具体人物吗?这些话语有没有出处?”
温馨刚刚结束一轮短暂的共情尝试,脸色有些古怪,她揉了揉额角,颈间的衡玉璧清光略显波动“我尝试捕捉了一些碎片……很……特别的感觉。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一种强烈的‘自我认知’和‘对外评价’的混合体。极度欣赏自己,认为自己的才华冠绝古今;对同时代的人,评价起来毫不留情,甚至有些刻薄;但对真正的文章之道、诗歌之美,却又有着近乎虔诚的痴迷和极深的造诣。情绪很复杂,狂傲之下,似乎藏着一种不被理解的孤独,还有……对身后名的极度在意。”
“才华横溢,言辞狂放,特立独行,对诗文有极深造诣和自信,在意身后评价……”季雅快在数据库中检索,同时调出温雅生前可能相关的笔记记录,“唐代,文人,符合这种‘狂狷’特质且留有名言的……有不少,但如此鲜明、且能将狂傲与才情都推到极致的……初唐时期,有一个人非常突出。”
屏幕上的检索结果定格,并关联了温雅笔记中的一段摘录
杜审言(约645—7o8年),字必简,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祖籍京兆杜陵。唐代诗人,杜甫祖父。高宗咸亨元年(67o年)进士,曾任隰城尉、洛阳丞等小官,后因依附张易之兄弟,被流放峰州。不久召还,授国子监主簿、修文馆直学士。工于五言律诗,格律谨严,对唐代近体诗的展有贡献,但诗名多为其孙杜甫所掩。性矜诞,恃才傲物,言语狂放,多有惊人之语。如自称文章压倒屈原、宋玉,书法令王羲之北面称臣;病重时宋之问等探望,竟言“久压公等,今且死,固大慰”;甚至调侃造化小儿。其诗才与狂傲并举,是初唐文人中一个极具个性的典型。
“杜甫的祖父?”李宁略感惊讶,“诗圣的祖父,竟然是这样一个……狂士?”
“正是他。”季雅点头,调出更多细节,“杜审言在文学史上地位特殊,他是唐代近体诗,特别是五律成型过程中的重要人物,诗风雄浑高华,对杜甫有直接影响。但他的性格更为人津津乐道,或者说,诟病。他的狂傲是出了名的,几乎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但偏偏又有真才实学支撑。这种极致的才华与极致的狂傲结合,使得他的文脉碎片可能非常……活跃,也难以捉摸。”
“而且,他的经历也颇多波折。”温馨补充道,她刚刚快浏览了衡玉璧共鸣到的一些隐含信息,“虽中进士,但长期沉沦下僚,后来卷入张易之兄弟的案子被流放,晚年才稍有起色。他的狂傲,或许也是一种对自身境遇不满的宣泄,或者是一种保护色。波动中那种对身后名的在意,可能就源于此——现实不得志,便将全部价值寄托在文章千古事上。”
李宁沉思道“这样一位才华横溢、性情狂放、经历坎坷的文人,他的文脉核心会是什么?是那惊世骇俗的‘狂言’本身?还是支撑其狂言的‘诗才’与‘文骨’?抑或是那狂傲表象下,对文学价值的终极坚守?”
“都有可能,而且可能交织在一起。”季雅分析道,“他的文脉波动如此飘忽跳跃,也符合其性格和处境——才华使他耀眼,狂傲使他孤立,境遇使他漂泊。断文会如果盯上他,会从哪里下手?利用他的狂傲,诱使其走向更极端的自我膨胀,脱离文脉正道?还是利用他不得志的怨愤,扭曲其对文学价值的追求?或者,直接用‘惑’之力,让他沉浸在‘天下无人识君’的虚假悲情中,从而污染其文脉?”
就在这时,《文脉图》上那青白与暗金交织的光晕,突然停止了飘忽,猛地向一个方向汇聚——李宁大学文学院旧藏书楼的方位!光晕在那里凝聚成一团较为稳定的光团,但散出的精神波动却更加剧烈,那些狂傲的语句回响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还夹杂了一些诗文的碎片,诸如“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的清新,与“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的深沉感慨交织在一起。
“波动在文学院旧藏书楼稳定了!能量读数在攀升!”季雅立刻调取该区域的监控与能量图谱,“同时检测到墨香街和碑林方向的波动在减弱,能量似乎在向藏书楼集中。另外……旧藏书楼附近,检测到微弱的、带有‘伪’与‘淆’特性的浊气反应,很隐蔽,但确实存在,断文会可能已经潜伏过去了。”
“大学校园,还是文学院的旧楼……”李宁眉头紧锁,“那里人员虽然相对固定,但也是文脉气息浓郁的地方,动静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而且,杜审言这种性格,沟通起来恐怕比前两位都要麻烦。他的狂傲,可能让他根本不屑于听我们解释。”
温馨却若有所思“或许,对付狂士,不能用常理。他既然自视极高,寻常的同情或说教只会引起反感。我们或许需要先‘认可’他的才气,甚至……某种程度上‘匹配’他的狂傲?至少,要让他觉得,我们有资格和他对话。李宁的‘勇毅担当’是实打实的功业气,季雅你的博学睿智是见识,我的‘共情’或许能触及他狂傲下的另一面。但关键在于,如何切入?”
季雅快思考着“旧藏书楼收藏了大量古籍,特别是唐代文献和诗集。杜审言的文脉被吸引到那里,很可能与其中收藏的他的诗集刻本,或者同时代诗人的集子有关。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另外,他的孙子是杜甫,虽然杜甫的光芒后来完全盖过了他,但‘诗是吾家事’——杜甫的成就,某种程度上也是他文脉的延续和证明。这或许是一个共鸣点,但使用时必须极其小心,不能让他觉得是在借杜甫压他。”
“无论如何,必须立刻赶过去。”李宁决断道,“季雅,严密监控旧藏书楼及周边,尤其注意有无学生或教职工被异常能量影响;温馨,调整衡玉璧状态,准备应对一个极其‘主观’且可能‘毒舌’的沟通对象;我负责警戒和应对断文会。出!”
三人迅准备。温馨特意将衡玉璧调整到“澄澈映照”与“坚韧共鸣”模式,清光内蕴,力求既能映照对方心绪,又能不被其尖锐的言辞或情绪所伤。李宁的守印铜印红光流转,在厚重守护中,也多了一份应对言语机锋与飘忽能量的“灵动”。季雅则锁定了旧藏书楼的具体位置,并规划了最不引人注目的路径。
李宁大学文学院的旧藏书楼是一座颇具年代感的砖石建筑,爬满了常春藤,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静谧而肃穆。平日里这里多是研究生和教师前来查阅古籍资料,人流量不大。此时已是下午,楼内更显安静。
当李宁三人抵达时,现旧楼门口挂着“内部整理,暂不开放”的牌子。楼内灯光昏暗,只有少数窗户透出模糊的光亮。那股干燥的、带着陈年墨纸和尘土气息的风,在这里似乎形成了微小的漩涡,卷动着地上的落叶。
季雅低声道“正门能量反应最强,侧门有近期被暴力开启的痕迹,浊气残留就是从侧门方向传来的。杜审言的文脉核心波动,位于三楼的特藏阅览室,那里存放着一些珍贵的唐代古籍刻本。”
“小心,断文会的人可能已经在里面了,或者设下了陷阱。”李宁示意,三人从侧门悄然进入。侧门的锁有被撬过的痕迹,门虚掩着。楼内光线很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偶尔透入的惨淡天光中飞舞。寂静中,隐约能听到从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如同吟哦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声音时高时低,带着一种独特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内容模糊不清,但那股子睥睨自许的味道,却隔着一层楼都能隐隐感受到。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出轻微的吱呀声。三人都放轻了脚步,李宁打头,守印铜印的红光在身前形成一层薄而凝实的护罩,不仅防护,也一定程度上隔绝了自身的气息。温馨居中,衡玉璧的清光如同水波般向四周轻柔扩散,感知着一切能量与情绪的细微变化。季雅断后,同时通过便携设备连接《文脉图》,监测着楼内的能量流动。
就在他们踏上二楼到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异变突生!
楼梯两侧墙壁上悬挂的一些老旧画像和书法仿作,毫无征兆地同时“活”了过来!画像中的人物眼睛转动,书法上的字迹扭曲游走,散出阴冷污浊的气息,紧接着,一道道墨迹般的黑影从这些字画中激射而出,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迅疾无比地缠向三人的手脚和脖颈!这些黑影带着强烈的“淆”与“蚀”之力,似乎能污染灵光,混淆感知。
“是‘画傀’和‘字蛊’!小心,别被缠上!”季雅低呼,手中传玉玉佩青光一闪,数道青色的风刃射出,斩向几道最近的墨影触手。风刃划过,墨影被斩断,但断口处立刻有新的墨渍涌出,试图重新连接,而且被斩断的墨影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更小的墨点,如同活物般继续扑来。
李宁冷哼一声,守印铜印红光一振,一层炽热的光焰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光焰过处,那些墨影触手出“滋滋”的声响,如同被灼烧的油脂,迅萎缩、退却,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暂时被逼退,依旧在周围虎视眈眈。这红光中蕴含的“勇毅正大”之意,对这些阴邪秽物有克制之效。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一个略带嘶哑、却刻意拿捏着腔调的声音从三楼传来,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尔等浊物,只会玩弄这些污秽伎俩,也配染指诗文清贵之地?”
随着话音,一股清冽而孤高的气息从三楼席卷而下,所过之处,那些墨影触手如同遇到克星,出惊恐的嘶鸣,纷纷退缩回字画之中,字画本身也迅恢复了原状,只是上面多了一些焦黑的痕迹。
李宁三人对视一眼,看来杜审言的灵韵已经苏醒,而且对断文会的手段极为反感,甚至主动出手驱散了这些污秽。这倒是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他们迅登上三楼。三楼的特藏阅览室大门洞开,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室内陈设古朴,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着函套古籍。阅览室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长条桌,此刻,长桌旁并没有人,但在长桌的上方,悬浮着一团极为凝聚的青白与暗金交织的光晕。
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身着唐代文士常服、头戴幞头、身形略显清瘦、面容模糊但气质嶙峋的老者虚影。他负手而立,尽管只是灵韵虚影,却自有一股睥睨四顾、顾盼自雄的气度。他并未看向走进来的李宁三人,而是仰头望着阅览室高处书架上某处,似乎那里存放着令他感兴趣的东西。
“嗯?又有小辈前来?”杜审言的灵韵虚影缓缓转过头,目光(或者说灵韵的注意力)落在了李宁三人身上。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李宁掌心的铜印和周身流转的红光,又瞥了一眼季雅手中的玉佩和温馨颈间的玉璧,鼻子里似乎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一个武夫胚子,倒有几分刚正之气,可惜不通文墨,终究少了些雅致。”他对着李宁评价道,语气直白得近乎无礼。
目光转向季雅“小女子倒是灵秀,观器知意,是个读书种子,可惜修为尚浅,未得书中三昧。”
最后看向温馨,目光在衡玉璧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倨傲“嗯?此璧……倒有些意思,澄澈通透,可映人心,勉强可入方家之眼。你这小丫头,心境也算干净,只是悲悯过甚,失之绵软,难成大器。”
这一通毫不客气的点评下来,饶是李宁三人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噎得一时无语。这位杜老爷子的“毒舌”和狂傲,果然是名不虚传,一见面就先给三人来了个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