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的脚步保持着平稳的节奏,穿过嘈杂的街道,仿佛对那几道隐晦的目光毫无所觉。但他的心神已绷紧如弦,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身后和周围的每一丝异常。
一共四道目光,分别来自一个蹲在街角抽旱烟的邋遢老汉,一个在鱼摊前挑拣的胖妇人,一个倚在酒馆门口剔牙的疤脸汉子,还有一个看似漫不经心走过他身旁的、背着大包袱的行脚商人。
四人看似毫无关联,但他们的视线焦点都曾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并且在他转入通往“海螺客栈”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其中两人的位置也生了微不可察的移动——疤脸汉子似乎朝着巷口方向挪了半步,而行脚商人则拐进了另一条岔路,但杨毅的神识“看到”那岔路似乎能绕到客栈后巷。
是海沙帮的探子?可能性很大。毕竟他刚上岛就打听了黑市船只的消息,又去集市大肆采购航海物资,行为确实有些惹眼。老泥鳅那种掮客,为了撇清关系或赚取双份好处,向地头蛇海沙帮透露点风声,再正常不过。
还有一种更坏的可能——这些人是冲着“蝰蛇湾事件”或者更早的“珍珠集风波”来的。那就意味着黑衣“影卫”或其关联势力的触手,已经伸到了龟背岛!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杨毅没有直接走进“海螺客栈”。他在距离客栈还有十几步远的一个卖劣质烟草和火石的小摊前停了下来,装作挑选东西,实则借着摊主身体的遮挡,快观察了一下客栈周围的环境。
客栈门口有两个醉醺醺的水手在争吵,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客栈斜对面的屋檐下,那个抽旱烟的邋遢老汉依旧蹲在那里,烟雾缭绕。巷子另一头,疤脸汉子似乎在和一个小乞丐说话,目光却不时瞟向客栈方向。
客栈不能回了。那里可能已经被监视,甚至布下了陷阱。
他需要立刻离开这片区域,并且不能引起跟踪者的警觉。
杨毅买了两块最便宜的火石,付了钱,转身朝着与客栈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巷子更深、更杂乱、通往棚户区深处的方向走去。这个选择看似是深入更危险的区域,但也意味着环境更复杂,更容易摆脱追踪。
他脚步不急不缓,既不像逃跑,也不像漫无目的闲逛。同时,他悄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白天购买的“乱灵粉”。这种低阶药粉撒出后,能短暂扰乱周围小范围内的灵气波动,干扰低阶修士的神识感知和追踪法术,对凡人则只是感觉空气有点刺鼻。
在经过一个堆满垃圾、散着恶臭的拐角时,杨毅手指微弹,一小撮“乱灵粉”无声无息地撒在身后地面上,随即被污秽掩盖。
几乎是同时,他感知到那四道目光中,至少有两道出现了瞬间的迟滞和模糊,追踪的“线”似乎断了片刻。
就是现在!
杨毅身形骤然加,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瞬间拐进旁边一条更加狭窄、堆满破烂木桶和渔网的死胡同!他没有停留,脚尖在木桶上一点,身体轻盈地翻过一道低矮的、布满苔藓的土墙,落在墙后一条更加肮脏、污水横流的小沟旁。
他没有沿着小沟走,而是再次翻墙,进入了另一片更加破败、几乎无人居住的废弃棚户区。这里房屋倒塌大半,杂草丛生,是龟背岛上真正的“三不管”地带。
连续几次毫无规律的转向和翻越,加上“乱灵粉”的干扰,杨毅确信自己暂时甩掉了那四个盯梢者——至少是拉开了足够的距离,让他们无法立刻确定自己的具体位置。
他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屏息凝神,仔细感应着周围的动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码头喧嚣和近处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没有追兵的脚步声或神识扫描。
暂时安全了。但对方既然盯上了他,肯定不会轻易放弃。龟背岛就这么大,对方又是地头蛇,迟早会搜到这里来。
必须立刻离开龟背岛!而且,原定的“飞鱼号”交易很可能已经暴露,不能再去了。
他需要一艘船,立刻!
杨毅脑海中快闪过龟背岛的地图和港口分布。西侧的主码头和渔港肯定不能去,那里是海沙帮控制最严的地方。东侧有几个小型的、废弃或半废弃的私人码头和泊位,多是些走私贩子或亡命徒使用,管理混乱,或许有机会。
他决定去东边碰碰运气。同时,他需要想办法通知或警告那个不知情的渔民阿爸一家,如果海沙帮真的在查他,可能会牵连到他们。
但现在自身难保,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希望他们机灵点,或者海沙帮的目标不是他们。
杨毅辨明方向,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开始朝着龟背岛东侧潜行。
一路上,他避开了几条可能有人的小路,也远远绕开了几处有灯火和人声的区域。海眼心髓赋予的敏锐感知和对水汽的操控,让他能提前察觉到前方的动静,并及时规避。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龟背岛东侧一片荒凉的海岸。这里礁石嶙峋,海浪拍打声震耳欲聋。远处,依稀能看到几个黑黢黢的、像是码头或泊位的轮廓,但大多残破不堪,看不到灯火,也听不到人声。
杨毅选择了一个被两块巨大礁石夹在中间、相对隐蔽的浅滩,观察着海面。他希望等到一艘落单的、或许可以“商量”的小船。
等待是煎熬的。夜风带着海腥味和寒意,远处主码头的灯火如同繁星,提醒着他危险并未远离。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冒险去更远处那些废弃码头寻找船只时,忽然,他的神识捕捉到,距离他所在浅滩约两百丈外的海面上,一艘**没有点灯、悄无声息的**小舢板,正顺着潮汐,缓缓朝着岸边飘来!
小舢板上似乎只有一个人影,在吃力地划着桨,动作有些慌乱,看起来不像是熟练的水手,倒像是……在逃跑?
杨毅心中一动,凝神望去。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隐约看到那小舢板上的人影,似乎穿着……**渔民的衣服**?身形也有些眼熟……
是**阿水**!那个渔家少年!
他怎么在这里?还一个人划着舢板在深夜出海?看方向,似乎是想从东边绕开主码头,悄悄离岛?
难道……海沙帮的人真的去找他们麻烦了?阿爸和阿力呢?
杨毅来不及细想,眼见那艘小舢板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会被海浪打翻,他立刻从藏身之处冲出,如同海燕般掠过浅滩礁石,几个起落就来到水边,然后毫不犹豫地跃入海中,朝着小舢板快游去。
“阿水!是我!木易!”杨毅一边游,一边压低声音喊道。
小舢板上的阿水正又急又怕,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吓得差点把桨扔掉。待看清从海里游过来的是杨毅时,他苍白的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木……木大哥?!你怎么……”
“先别说话!上来,我帮你!”杨毅已经游到舢板边,双手抓住船舷,轻轻一托,便翻身跃了上去。舢板剧烈摇晃了一下,但在杨毅精准的力道控制下,很快稳住了。
“木大哥!太好了!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阿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海沙帮的人傍晚找到我们船上,问你的下落,还把我阿爸和阿力哥带走了!我……我躲在船底的暗格里才逃出来……我想划船去报信,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