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潮镇的时光,如同海边的潮汐,日复一日,平缓而规律地流淌。对于刚刚苏醒、近乎废人的杨毅而言,每一日都显得格外漫长,却又弥足珍贵。
王大夫的医术确实精湛,加之杨毅自身那堪称恐怖的生命本源(即便沉寂,底蕴犹在),他体表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度愈合。左臂的断骨在王大夫的巧手和特制续骨膏的帮助下,一个月后便已拆去夹板,虽然依旧使不上大力,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也只剩下淡淡的粉色印记,假以时日,连这些印记也会渐渐淡去。
真正的难题,在于体内。
那股源自幽冥道死气和寂灭碑反噬的阴寒侵蚀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他破损的经脉和内腑深处。王大夫的汤药和针灸,只能勉强将其压制在角落,延缓其扩散,却无法根除。每一次尝试运转那微弱得可怜的灵力,都会引经脉针扎般的刺痛和阴寒之力的反扑,让他冷汗涔涔,几欲昏厥。
丹田内,那颗布满裂痕的金丹死气沉沉,如同风中残烛。识海中的归墟古鉴,依旧沉寂在最深处的黑暗里,仅能维持着最基本的存在,无法提供丝毫助力。
现在的他,**空有炼神境后期的眼界和记忆,实际能动用的力量,恐怕连一个刚入门的炼气一层修士都不如**。走路稍快便会气喘,提一桶水都需歇息几次,昔日移山倒海、剑斩冥骨的风采,恍如隔世。
这种落差,若非心志坚韧如铁,早已被彻底击垮。
杨毅没有。
他沉默地接受着这一切。每日按时服药,配合王大夫的针灸,剩余的大部分时间,他或是静坐于王大夫医馆后院僻静的角落,尝试以最温和、最缓慢的方式,如同梳理乱麻般,一点点疏通、温养那些破损堵塞的经脉;或是听阿海讲述小镇的趣事,帮忙晾晒药材,学习辨识一些基础的草药;又或是,在黄昏时分,由阿海搀扶着,慢慢走到镇外的礁石滩,望着那片浩瀚无垠、吞吐日月的归墟海,久久出神。
大海的壮阔与恒久,似乎能稍稍抚平他内心的焦灼与伤痕。潮起潮落,云卷云舒,蕴含着某种至简至深的大道韵律,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
他没有急于去探寻寂灭碑残块的下落(模糊感应到就在医馆附近某处,但具体位置不明,他暂时无力也不便寻找),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更多关于过去的只言片语。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块磁石,任何异常的举动或泄露的气息,都可能引来意想不到的关注甚至危险。北原之事虽然暂时了结,但幽冥道总部是否知晓?那位逃走的鬼王特使是否还在暗中窥伺?一切都未可知。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低调的环境,来度过这段最脆弱、也最关键的恢复期。望潮镇,王大夫,阿海,给了他这样的环境。
阿海对这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偶尔深邃得吓人的“韩大哥”充满了好奇和莫名的亲近。他总觉得韩大哥不像普通人,虽然现在病恹恹的,但那偶尔流露出的沉稳气度,以及不经意间对草药、对天气、甚至对海浪规律的精准判断,都显示出不凡的见识。他时常缠着杨毅问东问西,杨毅也乐于指点他一些基础的强身健体法门和粗浅的药理知识,算是报答。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中,滑过了两个月。
这一日,杨毅正坐在后院,尝试引导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沿着一条相对完好的细小经脉缓缓运行。忽然,他心神微微一动。
沉寂了许久的识海深处,那如同亘古顽石般的归墟古鉴虚影,**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涟漪,但这对杨毅而言,不啻于天籁!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丝**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温润混沌意蕴的暖流**,从那古鉴虚影中流淌而出,缓缓注入他那近乎枯竭的识海,并顺着神魂联系,向着全身弥漫开去。
这暖流所过之处,如同干裂大地迎来了第一场春雨。破损经脉的刺痛感减弱了一丝,内腑深处的阴寒之力仿佛遇到了克星,微微退缩。更重要的是,他的神魂,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弱灵觉,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活力,变得清晰、凝聚了一分!
“古鉴……开始自行复苏了?!”杨毅心中狂喜,却又强行压抑住。他知道,这只是漫长恢复过程中的第一缕曙光,距离真正调动古鉴的力量,还差得远。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希望!说明归墟古鉴的本源并未受损,只是消耗过度,正在缓慢汲取天地间的混沌能量进行恢复。
他不再刻意引导灵力,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小心翼翼地去感受、去呼应那一丝微弱的古鉴暖流,尝试与之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并引导它更多地流向那些受损最严重的经脉节点。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又过了半月。
杨毅已经能够在不引剧烈痛苦的情况下,引导古鉴暖流在体内进行小范围的周天循环。虽然每次循环带来的改善微乎其微,但积少成多,他明显感觉到身体轻盈了一些,气息也悠长了一分。偶尔,他甚至能调动起一丝比丝还细的混沌灵力,附着在指尖——虽然毫无威力可言,但这意味着,他**重新踏上了修炼之路**的起点!
这一日午后,阿海兴冲冲地跑进医馆后院。
“韩大哥!韩大哥!镇东头的李老叔他们明天要组织人手,去‘**鬼哭礁**’那边碰碰运气!听说最近那边潮汐异常,冲上来不少好货色,甚至有完整的‘潮汐玉’!你去不去看看?”
“鬼哭礁?”杨毅从入定中睁开眼,目光微动。这两个月,他从阿海和其他镇民口中,对这个小镇和周边海域已经有了初步了解。
望潮镇主要以采集近海的“潮汐玉”碎片(一种蕴含微弱水灵气的玉石,是低阶水属性法器和阵法的常用辅材)为重要经济来源。而“鬼哭礁”,是距离小镇约三十里外的一处险地。那里礁石嶙峋,暗流汹涌,常年有诡异的雾气笼罩,风声穿过礁石孔洞会出如同鬼哭的声音,故而得名。寻常渔民和低阶修士很少敢深入,但偶尔退大潮时,外围会露出一些平日难以企及的礁盘,有时能捡到品质不错的潮汐玉甚至其他被海浪带来的稀奇玩意儿。
“我这样子,去了怕是累赘。”杨毅摇了摇头。他现在的体力,走远路都勉强。
“哎呀,韩大哥,你最近气色好多了!走慢点就行,我们可以搭李老叔的牛车去海边!”阿海极力怂恿,“就当出去散散心嘛!整天闷在院子里,也不好。王爷爷也说,适当的走动对你恢复有好处!”
杨毅看了看自己虽然依旧单薄但已不再虚浮无力的双手,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丝丝缕缕开始重新凝聚的生机,心中微动。或许,是时候出去走走了?一直闭门造车,并非良策。而且,“鬼哭礁”那种地方,能量场或许与别处不同,说不定……
“好,那就麻烦阿海和李老叔了。”杨毅点头答应。
阿海欢呼一声,跑出去安排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杨毅换上了一套阿海找来的、半新不旧的粗布短褂(他原来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虽略显宽大,但行动方便。他将那早已失去灵力波动、看起来与普通破袋子无异的灰色储物袋(里面除了几块下品灵石和几瓶最基础的疗伤丹药,空空如也)仔细系在腰间内侧藏好,便跟着阿海,来到了镇口。
那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镇民,大多是青壮男子,带着鱼叉、网兜、背篓等工具。领头的是个肤色古铜、满脸风霜皱纹的老汉,正是李老叔。他驾着一辆略显破旧但结实的牛车。
看到杨毅,李老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哟,这就是老王头救回来的后生?看着是精神了些。上车吧,路不好走,颠簸些,忍着点。”
“多谢李老叔。”杨毅拱手致谢,和阿海一起爬上了堆放着杂物和工具的牛车。
牛车吱呀呀地启动,沿着颠簸的土路,朝着东边的海岸行去。
车上除了李老叔,还有两个精悍的年轻后生,是李老叔的子侄,名叫大牛和二牛。他们好奇地看了杨毅几眼,见他沉默寡言,便也没多搭话,自顾自地讨论着这次可能有什么收获。
约莫一个时辰后,牛车停在了一处荒凉的海滩边缘。前方,不再是平缓的沙滩,而是密密麻麻、奇形怪状的黑色礁石群,一直延伸到雾气弥漫的海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海腥味和潮湿的水汽,风声中果然夹杂着隐隐约约、如同呜咽般的怪异声响,难怪叫“鬼哭礁”。
“就到这里了。牛车进不去了。”李老叔跳下车,招呼众人,“都跟紧了,别乱跑!这地方邪性,暗流多,礁石滑,走散了麻烦!咱们就在外围这片刚露出来的礁盘上找找,太阳到头顶就得往回撤,涨潮快!”
众人应声,纷纷拿起工具,跟着李老叔,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礁石区。
杨毅在阿海的搀扶下,也小心地跟在后面。脚下是湿滑的、长满青苔和海蛎的礁石,行走起来颇为费力。他调动起那一丝微弱的混沌灵力和古鉴暖流,勉强稳住身形,同时敏锐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的天地灵气,果然与望潮镇有些不同。更加**湿润、活跃,却也更加混乱**,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与“蚀源”有些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的**阴冷死寂气息**,仿佛这片礁石区深处,埋葬着什么不祥的东西。不过这股气息非常微弱,对普通人几乎无害,甚至难以察觉。
“怪不得叫鬼哭礁,除了风声,恐怕也和这若有若无的阴气有关。”杨毅心中暗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