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看样子是准备和盘托出了。
“那是几十年前,杨石烈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蛮撒,和当时特调办的前辈,跟河里的东西立下的契约牌。”
“当时水脉里的煞气已经压不住了,要出大事。硬封的话,代价太大,可能整个镇子都得陪葬。所以他们想了个饮鸩止渴的法子——以木牌为信物,跟煞气达成协议。每月初一、十五,由蛮撒举行小祭,往水里投特定的祭品,先开始是牲畜,后来……后来祭品就变了……靠这个安抚喂养它,换它平时不兴风作浪。”
方巡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负罪感:“木牌上的图腾,不是用来压制的,是标记所有权,还有约定地点的。杨石烈继承了他爷爷的职责,这些年一直靠着这个法子,维持着古镇表面的太平。”
“我知道这不对,是养虎为患。煞气只会越来越强,对祭品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可我没办法。一旦停止喂养,或者有人挪动了那块契约牌,就等于单方面撕毁协议。那东西会立刻暴走,比几十年前要恐怖十倍。”
“我不敢上报,这是严重的违规操作。”他捂住脸,“我只能维持现状,指望在它彻底失控前,能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或者……拖到我任期结束,把这个烂摊子交给别人。”
关初月听完,心里沉得厉害。
这是用无数祭品堆出来的虚假太平。
方巡要升职,杨石烈要维持现状,所以就有了那么多无端的祭品。
只是既然如此,关初月不明白,为何方巡他们知道这件事,却还同意修缮戏楼。
于是,关初月将心中的疑问也问了出来,“你们早知道修缮会有风险,为什么不阻拦?”
“拦?我们拿什么拦?
“我后来私下打听过,这个基金会的背景……水很深。他们不止有钱,对真正古老的、带着禁忌色彩的东西,有着近乎偏执的收集和研究欲。戏楼,很符合他们的胃口。我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才非要动这里……”
方巡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可摆在眼前的事,也的确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特调办组长能够左右的。
关初月也只得换了个话题,“你说先开始是牲畜,后来的祭品变了,变成了什么?”
关初月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只不过是向他得一个求证。
方巡的身体抖了抖,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都是……自愿的。一些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人,用自己的命,换家人后半辈子的安稳。杨石烈负责牵线,我们负责保密,还有……事后安抚家属。”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关初月终于明白,为什么杨石烈对水煞的事讳莫如深,为什么他会跟水煞有所牵扯。
他既是帮凶,也是被祖辈的契约绑架,不得不继续走下去的牺牲者。
“戏楼修缮,动了木牌,是不是就等于撕毁了协议?”关初月问。
方巡点点头:“是。木牌一动,协议就失效了。那东西开始暴走,先找了接触过戏楼的工人,接下来,说不定就会盯上整个镇子的人。”
关初月转头看向急诊室的方向,老李的家属还在哭。
她此刻已经意识到,那东西开始肆无忌惮索取了。
玄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低声说:“祭品不够喂饱它了,现在它要自己来拿。”
关初月没说话,心里乱成一团。
现在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停止祭祀会引暴走,继续祭祀就是草菅人命。
而那块契约牌,既是祸根,又不能轻易挪动。
“我们现在怎么办?”方巡看着关初月,眼神里满是求助。
他已经没了主意,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先回戏楼。不管是契约牌还是水煞,根源都在那里。我们得去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有没有真正能解决的办法。”
她找到走廊另一头的唐书雁和姚深:“书雁姐,我们先去戏楼看看。”
唐书雁和姚深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看两人的神色,就知道情况不妙,立刻点了点头。
四人匆匆离开医院,驱车再次赶往柳林镇的古戏楼。
车子停在戏楼外,守在这里的两个同事正靠在警戒线旁抽烟,看到他们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方哥,你们怎么来了?”其中一人问。
“这里没什么事吧?”关初月抢先开口,目光扫过两人,没看到明显异常。
“没事啊,一切都正常。”
另一人也把烟掐了,摇摇头,“没什么奇怪的动静,也没人靠近。”
关初月皱了皱眉,没再多问,率先往戏楼里走。
刚踏进门槛,一股浓重的水气就扑面而来,和那晚在酒店遭遇水蛇袭击时的气味一模一样。
“这里的气息不对劲。”唐书雁跟在后面,皱眉道,“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几人没停留,直奔二楼主梁的位置。
上次来的时候没仔细看,这次走近了才现,主梁侧面有个被撬开的缺口,原本该在里面的郑氏木牌不见了。
缺口下方的地面上,铺着一张黑漆漆的蛇蜕。
那蛇蜕通体黝黑,鳞片不是常见的那种圆滑的鳞片,这东西的鳞片棱角分明、层层相扣,看着像一副用阴铁打制的贴身甲骨。
“木牌不见了。”方巡的声音颤,明显也想到了更可怕的后果。
几人都注意到了这留下来的一张蛇蜕,玄烛在关初月耳边说,“是蜧,一种能靠夺人精气修炼的蛇,本来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但是这楼里的阵法,还有杨石烈他们的献祭,现在这蛇,恐怕不好对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