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修士抬起浑浊的眼皮,瞥了陆离一眼,感受到他身上刻意压制后仍显凝实的气息(伪装成筑基初期),懒洋洋地丢过一块刻着“庚酉”字样的粗糙铁牌“牌子拿好,去‘庚酉’段找赵把头。守夜时别打瞌睡,死不了人,也不了财。滚吧。”
陆离接过冰冷的铁牌,转身走向那高耸入云、符文明灭的西城墙。城墙脚下,专门开辟的守城修士营区如同巨大的蜂巢,嘈杂混乱。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灵酒、汗臭和金属摩擦的味道。
“庚酉段?新来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穿着半旧皮甲、浑身酒气、修为在筑基后期的粗豪汉子,斜靠在墙垛上,上下打量着陆离,“瓜皮!丁字任务也接?穷疯了?老子赵大锤!这片归我管!规矩就一条老子睡觉的时候,天塌下来也别吵醒我!懂?”
他旁边几个同样气息驳杂、面带惫懒的修士哄笑起来。
“赵把头放心,我晓得…。”陆离面无表情,声音平淡。
“哼,算你识相!”赵大锤灌了口烈酒,指了指城墙上一处堆着些破烂阵旗的角落,“喏,那是你的位置。晚上机灵点,听见动静就敲锣!真要是点子扎手…自求多福!”说完,他竟真的靠着墙垛,鼾声如雷地睡了过去。
陆离走到那处角落。城墙外,是望不到边际、笼罩在淡淡灰绿色瘴气中的“瘴云森林”,如同蛰伏的巨兽。城墙上,斑驳的刀痕剑孔诉说着往昔的惨烈。他盘膝坐下,将那块粗糙的铁牌放在身前,神念沉入紫府。
玄黄心焰缓缓流转,一边吸收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一边梳理、融合着体内狂暴的暗金龙瞳之力与浩然正气本源。青衫御史留下的《玄黄经》感悟与儒道神通“春秋笔法”、“社稷印”的传承奥义在心海中沉浮,被心焰反复淬炼、理解。
时间在枯燥的警戒中流逝。夜幕降临,城墙上燃起巨大的火盆,跳动的火光将守城修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远处瘴云森林深处,传来阵阵令人心悸的兽吼。
子夜时分。
“吼……!”
一声狂暴的猿啼撕裂夜空!城墙下方的黑暗中,陡然亮起数十对猩红的兽瞳!伴随着沉重迅捷的奔跑声,十几头身高丈许、浑身覆盖着黑铁般毛的巨猿,如同出膛的炮弹,无视了低矮的护城河,疯狂地扑向城墙!正是“铁背妖猿”!虽非妖王,但每一头都有筑基期的实力!它们的目标,赫然是城墙防御符阵几处因年久失修而略显黯淡的节点!
“敌袭……!铁背妖猿!是铁背妖猿群!敲警锣!”庚酉段上,一个惊醒的守城修士出变了调的尖叫!
“铛!铛!铛!”刺耳的警锣声瞬间划破夜空!
“妈的!真来了!抄家伙!”赵大锤被惊醒,醉眼朦胧地跳起来,抓起手边一柄沉重的开山斧,脸上带着惊惧与凶狠混杂的神色。
那十几头铁背妖猿已扑至城墙脚下!它们粗壮的手臂狠狠砸在符阵光幕上!
轰!轰!轰!
符阵光幕剧烈闪烁,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尤其是几处薄弱节点,光芒更是急剧黯淡!
“顶住!快给符阵注入灵力!弓箭手!射它们的眼睛!”赵大锤嘶吼着,率先将灵力注入脚下城墙的阵基。其他守城修士也慌忙照做,各色灵力光芒亮起。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妖猿,却大多被它们厚实的皮毛和挥舞的手臂格挡开,收效甚微。
一头格外雄壮的妖猿,猩红的兽瞳锁定了庚酉段一处光芒最黯淡的符阵节点,它咆哮着,后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高高跃起,磨盘大的拳头缠绕着土黄色的妖力,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狠狠砸向那处节点!这一拳若砸实,节点必破!
“完了!”负责那处阵基的修士脸色惨白,吓得几乎瘫软!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
一直盘坐在角落的陆离,猛然睁眼!龙瞳深处暗金流火一闪而逝!他并未起身,右手并指如剑,凌空对着那扑来的妖猿,急划出一个玄奥的轨迹!指尖流淌的并非灵力,而是丝丝缕缕凝练的土黄色大地之气!正是《玄黄经》中操控地脉的初级术法——“地脉引”!
嗡……!
妖猿下方坚硬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隆起!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操控!瞬间形成一道厚达数尺、棱角分明的玄黄石盾,精准无比地挡在了妖猿的拳锋与符阵节点之间!
轰……咔!
妖猿狂暴的拳头狠狠砸在石盾之上!石屑纷飞!石盾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但终究没有被彻底击碎!妖猿被反震之力震得身形一滞,猩红的兽瞳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一阻,为符阵争取了宝贵的瞬息!其他修士注入的灵力终于稳住了节点!整个庚酉段的符阵光芒稳定下来!
“好小子!有你的!”赵大锤看得真切,又惊又喜,大吼道“兄弟们!加把劲!把这群畜生打下去!”
趁着妖猿被阻的瞬间,更多的箭矢和低阶法术轰然而至!虽然依旧难以重创皮糙肉厚的妖猿,却也打得它们怒吼连连,攻势稍缓。
陆离一击之后,便再次闭目,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而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强行调动尚未完全掌控的地脉之气,对经脉造成了不小的负荷。但这短暂的出手,不仅稳住了局势,更让他对《玄黄经》的运用多了一丝实战感悟。
混乱的战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在守城修士的拼死抵抗和符阵的加持下,十几头妖猿丢下几具尸体,不甘地退入了瘴云森林的黑暗之中。
警锣解除。庚酉段上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与硝烟味。守城修士们大多带伤,疲惫不堪地瘫坐在地。
赵大锤走到陆离面前,脸上的倨傲轻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与一丝敬意。“小子…怎么称呼?刚才那手…不像是寻常的土系术法。”他踢了踢地上残留的玄黄石盾碎片,质地坚硬异常。
“姓陆。”陆离睁开眼,声音依旧平淡,“一点粗浅的搬运之术罢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赵把头,我的任务完成了。”说完,不等赵大锤回应,便拿起那块“庚酉”铁牌,转身走下城墙,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赵大锤看着陆离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非同寻常的石盾碎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嘀咕道“姓陆?有点意思…这流云城的水,怕是又要浑了。”他转身,对着瘫倒的手下吼道“都他妈起来!收拾干净!死了的兄弟…老规矩,抚恤金翻倍!活着的,今晚‘醉仙楼’,老子请客!压压惊!”
疲惫的守城修士们出一阵有气无力的欢呼。
陆离没有去醉仙楼。他拿着铁牌,在晨曦微露时,回到了任务广场的登记处。老修士打着哈欠,接过沾着灰烬和血迹的铁牌,又丢给陆离六十块下品灵石。
“丁字一零九,三昼夜,六十块,拿好。”老修士眼皮都没抬,“下次还想接这种苦差事,直接来找我。”
陆离收起微薄的酬劳,没有停留。他需要更多灵石,需要更快的提升。目标明确——三天后的万宝楼拍卖会!山河社稷图残卷,他志在必得!哪怕只是半张,也可能蕴藏着对抗碧游宫、探寻自身身世的关键!
他走进一间挂着“鉴真阁”招牌、门面不大的店铺。店内陈设古朴,一个戴着玳瑁眼镜、山羊胡的老者正就着晨光,用放大镜仔细端详着一块矿石。
“道友,鉴宝还是寄售?”老者头也不抬。
“卖点东西。”陆离从储物戒中取出几件东西一柄从碧游宫杀手身上得来的、品质尚可但样式普通的淬毒匕;一块在逃亡路上顺手击杀的低阶妖兽“风影豹”的完整皮毛;还有一小截在寒窑附近现、蕴含微弱灵气的“铁线藤”根茎。
老者放下放大镜,拿起匕看了看,掂了掂“‘碧磷匕’,一阶中品,毒液流失大半,刃口有崩缺。五十下品灵石。”
又摸了摸风影豹皮“品相完整,可惜是幼豹,妖力弱。八十下品。”
最后拿起那截铁线藤根“十年份的‘地龙藤’,灵气驳杂,药力流失严重。十五块下品。”
“合计一百四十五块。要现钱还是记入‘灵犀卡’?”
“现钱。”陆离道。加上守城所得六十块,以及青衫御史留下的部分,他手中下品灵石堪堪突破三百块。对于拍卖会,杯水车薪。
老者数出灵石递给陆离。在陆离接过灵石转身欲走的瞬间,老者玳瑁眼镜后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陆离刻意低垂的眼帘深处,那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流火。老者捻着山羊胡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离开鉴真阁,陆离并未气馁。他走向城中一处更加嘈杂混乱的区域——地下斗法场!这里,是流云城灰色地带之一,血腥、暴力、毫无规则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