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监听系统录清楚。
他扶着桌子站稳,拎起背包,往门口走。路过终端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镜面般的屏幕。那里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幽蓝的数据流,像深海里的鱼群游动,无声无息,却又密不透风。
他对着那片蓝,轻轻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也知道你觉得我输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还没开始笑呢。
他拉开门,走廊灯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纸。两名警卫站在两侧,看到他出来,立刻挺直身体。林川冲他们摆了摆手,嗓音沙哑:“没事了,回去吧。今天不加班。”
警卫对视一眼,没多问,点头散开。
林川沿着通道往电梯走,脚步慢得像下班打卡的社畜。经过第三个拐角时,他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三号手机,看了一眼正在播放的《大悲咒》进度条——还剩两分十四秒。他按了暂停,重新塞回去。
他知道接下来得保持安静,不能有任何波动。等到了工厂,他得跪着进去,低着头说话,最好还能让声音抖两下。他甚至想好了第一句台词:“我没别的要求,只求别动我的队员。”
听起来多窝囊,多真诚。
但实际上,他已经在算另一笔账:镜主同意谈判,说明它自认胜券在握;提出“净化”,说明它还想保留他的意识结构;要他“独自前往”,等于给了他一个没有干扰的突破口。
越是嚣张的胜利者,越容易在细节上松劲。
就像客户催单催得越狠,越可能忘了备注“放门口别打电话”。而他最擅长的,就是钻这种空子。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b1。金属门合拢的瞬间,他抬起右手,在关门缝里比了个剪刀手,冲镜面晃了晃。
下一秒,电梯下降,光线暗下来。
他收起手,表情恢复平静,嘴里轻声嘀咕:“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
电梯平稳下行,楼层灯从b2跳到b3,又跳回b2,闪烁两下,最终停在b1。门开时,外面空无一人。他走出去,穿过地下车库通道,朝着出口岗亭走去。
岗亭里值班的老王抬头看他一眼,笑着打招呼:“哟,林哥,这么晚还不歇?”
林川点点头,声音低沉:“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注意安全啊。”老王说着,低头继续刷手机。
林川应了一声,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停车场边缘。他掏出钥匙,打开那辆满是刮痕的快递三轮车,坐上去,插上电。
车子嗡了一声,启动成功。
他没立刻走,而是坐在车上,望着远处城市轮廓。天边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银白色,像是镜子被打碎后残留的光,冷冷地铺在云层边缘。空气中漂浮着一种难以察觉的震颤,像是空间本身在轻微抽搐,偶尔有飞鸟掠过那片天际线,便突然僵直坠落,像被无形之手掐住了脖子。
他知道那是倒影世界的边界在渗透,也知道镜主正躲在那层光后面,等着他乖乖上门。
他摸了摸右臂的纹身,低声说:“等我给你整个活。”
风从隧道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塑料袋,打着旋儿掠过车轮。他戴上头盔,扣紧下巴带,手套上的破洞露出半截指节,皮肤粗糙,布满老茧。这双手曾拆过二十台故障终端,修过十三条地下线路,也曾在雪夜里推着没电的三轮车走了八公里。
他拧动把手,三轮车缓缓驶出地下通道,汇入夜色。
街道空旷,路灯稀疏,偶尔有自动驾驶的物流车呼啸而过,车身印着“全域配送·无人值守”的字样。他沿着旧铁路线逆行,避开主干道的监控探头,拐进一片废弃工业区。沿途的广告牌大多熄灭,只剩几个还在循环播放着秩序宣传语:“服从即安宁”“规则守护你我”。那声音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听得久了,耳朵会痒。
他经过一座塌了半边的立交桥,桥墩上涂着一行褪色的字:“我们不是数据,是人。”那是三年前反抗运动留下的痕迹,如今已被苔藓侵蚀,几乎看不清。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淌,像这座城市的记忆在缓慢溃烂。
车子经过一处斑马线时,红灯亮起。他停下,低头看了眼手机——《大悲咒》自动重启,播放进度:oo:oo。
他笑了笑,没关。
绿灯亮起,他出。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划出短暂的弧线,像流星坠落前的最后一道光。他眯起眼,望向前方那片被银白光芒笼罩的厂区轮廓,F-9区的铁门已经隐约可见,锈迹斑斑的围栏上挂着“禁止入内”的警示牌,但锁链早已断裂,随风轻轻摇晃,出细微的金属呻吟,像是某种古老机关即将开启的前兆。
地面在这里开始微微变形,沥青路面鼓起不规则的隆起,像皮肤下藏着蠕动的虫。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间能尝到一丝铁锈味。他关掉电机,推行几步,靴底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像踏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上。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他踏进那扇门开始才算真正打响。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足够绝望,足够顺从,足够像个输光了一切的人。
只有这样,镜主才会允许他走进它的神殿。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亲手把它从王座上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