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三号手机贴在胸口,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金属外壳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像一块嵌进血肉的旧伤疤,屏幕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每一道都像是从他三年前那场逃亡里带出来的记忆碎片。时间依旧凝固在o8:17——那个数字像是一枚钉子,死死钉在他心跳的节奏上,也像是某种诅咒的锚点,拽着他一次次往深渊里走。
他没动,只是闭了闭眼。耳边是帐篷外风掠过帆布的沙沙声,可他知道,那不是风。那是倒影世界残留的信号,在现实边缘低语,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神经末梢。他能感觉到,那只由“o8:17”构成的巨大眼球,仍在天际某处注视着他,瞳孔深处流转着非人的冷漠。
话音刚落,前方那片闭合的灰雾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开启,也不是消散,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撕扯开来,边缘扭曲、翻卷,泛出青白色的电弧,噼啪作响。那些火花跳跃的方式极不自然,仿佛空间本身正在痉挛,每一寸空气都在出无声的哀嚎。雾中浮现出类似老式电视信号不良时的画面噪点,黑斑与雪花交错闪动,隐约还能看见几帧破碎的影像一条空荡的街道,柏油路上倒映着扭曲的树影;一个倒挂的人影,四肢软绵绵地垂着,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一扇门缓缓打开……又瞬间湮灭,像被谁粗暴地按下了删除键。
“走!”他低吼一声,声音压得极沉,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动作快得没有半点迟疑,一把抓住身边两名队员的作战服后领,狠狠往前推,“别愣着!这玩意儿撑不过三秒!再磨蹭咱们就得在这儿演《活体数据化实录》了!”
两人本能挣扎,脚底却已离地。反向吸力骤然增强,如同黑洞张口,将他们连人带装备整个吞了进去。身影刚触及裂缝,便如数据般被拉长、扭曲,轮廓模糊成一道道错乱的色块,最终消失在一片扭曲的光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川最后一个跳。
跃起前,他回头看了眼天空。
那只由数字“o8:17”构成的巨大眼球仍悬于天际,瞳孔深处流转着非人的冷漠。此刻,它的嘴角弧度更大了,几乎咧到了耳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咀嚼什么。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低频频率正穿透颅骨,直击神经末梢,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也笑了。
嘴角咧开,牙龈尽露,眼神狂乱,像个真正疯掉的人。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表情瘆得慌——要是在镜子前照一下,怕是要当场报警。
但他清楚自己没疯。
他是故意笑的。
上一次他笑,是在倒影世界第三层崩塌前的瞬间。那时他对着镜主复制出的“自己”咧嘴大笑,结果整个空间卡顿了整整o。8秒——规则出现了短暂的逻辑冲突。因为情绪,尤其是无意义的大笑,在那个完全遵循因果与秩序的世界里,是一种病毒。
这次,他要再种一颗。
然后一头扎进通道。
穿越的过程比预想更痛。
身体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经络,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拉伸、重组,骨头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耳边是尖锐的啸叫,夹杂着断续的人声低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说着同一句话“你不该回来。”那声音像是从颅内响起,一句接一句,层层叠叠,几乎要把他的意识碾碎。
胃部剧烈翻腾,喉头一甜,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混着一股铁锈般的焦糊感——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吸入了倒影世界的残渣杂质。
落地时摔得极重,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滚了两圈才停下。耳鸣如潮水般涌来,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黑,耳朵里还残留着高频振荡的余音,像有人拿电钻在他脑壳里打洞。
睁开眼,帐篷的帆布顶棚就在头顶,熟悉的红外警戒线红光一明一灭地扫过地面,频率稳定,节奏正常,仿佛刚才那场时空凝滞从未生。
可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和灰烬混合的污迹,黏腻得让人作呕。右手下意识摸向胸口,三号手机还在,温度略高,像是刚运行完一场高强度程序,外壳微微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活着回来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政府队的技术员陈默,戴着耳机,蹲在终端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头都没抬。屏幕上还卡着他们进入倒影世界前的最后一帧画面三人站在排水渠拐角,背后雾气浓重,时间戳显示为14:32:17。
“不止活着。”林川撑着地面坐起来,骨头咔咔作响,右臂隐隐麻。他从怀里掏出三号手机,递给对方,“我还顺了点东西回来。”
陈默接过手机,插上读取器,几秒钟后皱眉“心跳数据……有记录?”
“最后一次穿越前后的心跳波形。”林川活动了下右臂,皮肤下的纹身隐隐烫,但不像之前那样刺痒难忍,反而有种温热的搏动感,仿佛里面有血液在流动,又像是某种活物在皮下呼吸,“别问我怎么存的,我猜是因为老子跳进去之前特意深呼吸三次,跟送快递前检查包裹一样认真——你总不能让客户收到一坨情绪崩溃的数据包吧?”
帐篷里其他人陆续围了过来。刚才那一波干扰脉冲触陷阱的事已经传开,有人以为他们回不来了,甚至已经开始准备上报“任务失败”。
“入口关了。”林川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没有红烧肉,“不是延迟,是物理性切断。镜主知道我们要来,提前布了局。这孙子,下手比我还快。”
“所以咱们白忙?”有人低声问,语气里透着压抑的愤怒。
“不算白忙。”林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神锐利如刀,“它能预判我们,但它得一个个处理。就像你同时接到十个投诉电话,再牛的客服也得一个一个接。它聪明,但它不是神——它需要资源分配。它现在忙着修bug,咱们就趁机埋雷。”
他走到作战地图前。投影仪刚重启,西郊变电站、东区工业带、地下管网外围三个点亮着红灯,都是他们这次行动的关键坐标。空气中浮现出热力图残片,呈波浪状扩散,颜色由深红渐变为灰白,像极了一幅正在冷却的熔岩图谱。
“看热力图残片。”他说,“东区扰动成功触系统震荡,持续三秒十七帧。我们这边启动增幅杆,是在第2分49秒。镜主反应过来,是在第3分整——中间差了十一秒。”
帐篷里安静下来。
十一秒听起来不多,但在这种级别的对抗里,足够做很多事了——足以植入一段异常代码,足以引爆一处隐藏节点,足以让一个人彻底脱离监控视野。
“意思是……”一个年轻队员慢慢开口,声音有些颤,“它不能同时盯住所有地方?”
“对。”林川用笔尖点了点地图,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切菜,“它模仿现实,构建倒影,但它的算力有限。我们俩打它一个,它还能应对;要是五个点一起炸呢?五处同时出现逻辑悖论、行为异常、情绪波动,它总得优先处理威胁最大的吧?”
“五点同步?”技术员抬头,“我们没那么多可用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