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右手还搭在那根歪斜的钢筋上,指尖麻,像是被电流舔过三遍。那股酥麻顺着掌心一路爬进小臂,像有无数细针在皮下穿行,又像有某种东西正沿着神经末梢悄悄渗入他的意识——不是痛,也不是痒,而是一种诡异的“存在感”,仿佛有人在他神经里轻轻敲门,问他:“你还醒着吗?”
他没动,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胸腔胀得生疼,仿佛只要多吸一口气,这片凝固的空气就会炸开。肺叶像两片干枯的纸,每一次微弱的扩张都在出撕裂的哀鸣。他盯着自己那只手,五指微微蜷曲,灰黑的血从虎口处一道裂口缓缓渗出,顺着钢筋滑落,在锈迹斑斑的表面拉出一道暗红的线。这血不是刚才战斗时留下的,是现在才冒出来的,像是身体终于开始抗议:你已经载了,再撑下去,骨头会碎成渣。
头顶的银雾还在,浓稠如汞,缓缓流转,映不出光,却压得住影。它不反射任何光源,反而吞噬光线,把整个街区变成一个倒置的镜面世界——地面是天,天是深渊。偶尔有裂缝中渗出的粘液蒸腾起一缕黑烟,刚冒头就被银雾吞没,连个泡都不剩。镜主就悬在那里,没走,也没动手,像一盏坏掉的路灯卡在半空,明灭不定,照得人心里毛。
它不攻击,也不靠近,只是“在”,存在本身就成了压迫——一种无声的审判,等着猎物自己踩进陷阱。林川能感觉到它的“视线”,不是从眼睛投来,而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穿着西装的幽灵,站在你背后读你的身份证号,一字不差。
刚才那一波冲锋耗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抖,现在连抬眼皮都费劲。肌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被灌满了铅水,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罢工。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球是不是已经开始脱臼,眼眶深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人拿勺子在里面慢慢挖。可他知道不能停,轴心一旦塌了,老四他们撑不过三秒。他咬了下舌尖,血腥味猛地炸开,脑子清醒两秒,像在泥沼里挣扎的人终于抓到一根枯枝。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子送快递的时候都没这么拼。”
上次送双十一爆仓单,跑断腿也就罚两百,系统还会贴心地弹出“今日已完成98%”的安慰进度条。现在倒好,一单没签收,差点把命搭进去。没有进度条,没有提示音,只有“待签收”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现实,钉进他的视网膜,钉进他每一根跳动的神经。
他眼角扫了眼地面。粘液还在冒泡,黑褐色的浆体从裂缝中缓缓渗出,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像腐烂的油脂,又像某种生物分泌的消化液。每冒一个泡,就嘶地裂开一道口子,焦臭味混着铁锈往鼻腔里钻,熏得脑仁嗡嗡响。他胃里一阵翻腾,强压下去,喉咙口泛起一股酸水,硬是咽了回去。这地方连空气都是馊的,吸多了怕肺会长霉。
就在这时候,那三个字又出现了:待签收。
不是新写的,是浮出来的,像是有人拿手指从底下往上顶,慢得反常。字迹泛着青白的光,边缘微微扭曲,仿佛是从另一个维度硬挤进来的投影。每一个笔画都带着轻微的震颤,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随时会崩成雪花。林川盯着它,心想你装什么客服?老子差评都懒得打,有这功夫不如先喘口气。可心底深处,一丝寒意悄然爬升——这“签收”不是催促,是挑衅。它在等他崩溃,等他失控,等他做出不符合“规则”的反应。
右臂纹身突然凉了。
不是降温,是骤冷,像一块冰直接贴上了骨头。那块条形码状的印记原本只是皮肤的一部分,此刻却像活了过来,冰冷刺骨,仿佛有某种外来的意识正试图通过它入侵。他猛地绷紧肌肉,以为系统出bug要抽他金手指。可纹身没消失,也没闪,就那么冷冷地趴在那儿,跟块报废的条形码似的,连光都熄了。
“坏了?”他心头一沉,“合着关键时刻掉链子,比手机没电还致命。”
那是他唯一的武器来源,是系统漏洞给他的“权限外通道”。没了它,他就是个普通人,在这片被规则扭曲的街区里,活不过十秒。他试着调动意识,默念启动指令,结果纹身毫无反应,连个抖都没有。他差点想把它抠下来扔了,又怕真扔了系统突然复活,反手给他来个“非法移除安全模块”警告。
不能闭眼。
他知道小唐在轮岗,老四和阿凯闭着眼调息,但他们是在恢复,而他是轴心,必须清醒。轴心一塌,全盘就碎。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待签收”的字,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四秒;屏息,两秒;呼气,六秒。这是他在快递站夜班时学会的镇定法,用来对付那些半夜疯的客户,现在用来对抗整个系统的注视。
“深呼吸,林川,你现在不是在处理投诉,是在处理末日。”他心里叨叨,“别慌,慌了也得送,送完才能死。”
手机还在裤兜里震,《大悲咒》循环到第三遍,震动频率和巡逻步调一致,七秒一次,精准得像钟表。刚才靠这个骗过“它”们一次——那些黑影听到震动,误判为正常巡逻节奏,短暂退回阴影。可这种伎俩用多了会失效,系统会学习,会进化。就像以前某个站点的aI客服,一开始你说“转人工”它就放你过去,后来它学会了反问:“请问您的问题是否与订单、物流或退款有关?”再后来,它干脆装聋。
他想再确认一眼“待签收”有没有扩散,低头的瞬间,视线一花。
脑子里炸了道信息。
无声,无影,就一句话:【听见小孩唱歌,千万别堵耳朵】。
来得快,去得更快,像有人在他脑门上贴了张便签纸,撕了就没了。林川愣住,心说啥玩意儿?哪来的小孩?这鬼地方连活人都没有,更别说娃了。他第一反应是幻觉,太累了,神经开始编段子。可这提示不像他自己想的,太干净,太准,像系统弹窗,一闪就没,不留痕迹。
“小孩唱歌?”他心里冷笑,“我现在最想听的是老板说‘本月绩效全勤奖已放’。”
可这话黏在记忆里,甩不掉,像一段自动循环的音频,在他颅内反复播放。越离谱,越可能是钥匙。他以前就现,那些反规则,越是违反直觉,越能撬动怪谈的裂缝。比如“午夜必须照镜子还要笑”,听着像自杀指南,结果真用了,血字能退三秒。再比如“在倒影中眨眼三次”,看似多余,实则是触隐藏路径的密钥。
他强迫自己不去琢磨这句话,先稳住阵型。抬头看天,镜主还在飘着,银雾没波动;左右扫视,黑影静止,没逼近。安全窗口还没破。他悄悄松了半口气,把注意力拉回来。
小孩唱歌……真的会唱吗?
他回想之前听过的传闻。有快递员说半夜路过废弃幼儿园,听见童谣,走近一看全是空教室;还有人说在倒影街角捡到一台老人机,自动播放《两只老虎》,音调慢得像磁带卡壳。当时他当都市传说听,现在想想,说不定是规则漏洞。那些声音不是来自现实,而是来自“系统之外”——某种未被模仿的情绪残片,是人类生活的真实韵律,是机器永远复制不了的东西。
可这里没有歌声。
一点都没有。只有粘液咕嘟冒泡,钢筋偶尔吱呀一声,还有队友压抑的呼吸。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听见”不是靠耳朵。就像“照镜子要笑”也不是为了好看,而是触某种情绪反馈。那“唱歌”呢?会不会根本不是声音,而是某种规律性信号?比如——震动?
他摸出那部播《大悲咒》的手机。震动模式,七秒一次,模拟巡逻间隙。他盯着屏幕,忽然现粘液表面的波动,和这震动有点对得上。不是完全同步,但存在微弱共振,像两个节拍器靠得太近,慢慢就被带偏了节奏。粘液的气泡破裂频率,竟在不知不觉中被手机的震动影响。
他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