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推门的时候,铁门像是被锈蚀的骨头一节节碾碎着出呻吟。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摩擦,倒像是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被人硬生生从梦里拽醒,带着怨气、不甘,还有点……认命般的疲惫。他站在门口没动,先让冷风灌进来一圈——这间安全屋藏在地下三层废弃管道交汇口,空气常年滞涩,混着防潮布霉的酸味、能量胶甜腻得齁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腥,像谁悄悄割了手腕又忘了擦干净。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得厉害,忽明忽暗地切割着屋内的空间。一秒亮,半秒灭,人影在墙上跳动,仿佛随时会脱离肉体自己走掉。阿凯蹲在墙角,手指在信号仪上快滑动,屏幕上的波形图像癫痫作般抽搐;老四靠在一张快散架的折叠椅上,眼睑闭着,可呼吸节奏太浅,不像睡着,倒像在屏息等什么坏消息降临。小唐坐在塑料桌前,手里捏着半块压缩饼干,正用指甲一点点把边缘掰裂,动作轻得近乎仪式化——仿佛这块干巴巴的碳水化合物是什么易碎的记忆标本。
林川摘下耳机,慢条斯理塞进裤兜。右手却不由自主抬起来,摸了下右臂内侧。那里纹着一道扭曲的条形码,原本在高强度规则干扰下会烫泛红,像烙铁贴皮。现在不烫了,但皮肤底下有种异样的蠕动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触须正沿着神经末梢缓缓爬行,钻进肌肉深处。他咬住后槽牙,没吭声。
“回来了?”小唐抬头,嘴里的饼干渣卡在嘴角,说话时簌簌往下掉。
“嗯。”林川走到桌前,手机“啪”地一声扣在桌面,屏幕朝上,“刚在外面试了个事。”
阿凯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墙边的工具箱,扳手滚出来,在地上弹了一下。“又跟镜主碰上了?”
“不是。”林川解锁手机,指尖划出一段不到十秒的录像,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是地上的灰,我念了句话,它动了。”
视频画面模糊抖动,显然是用手肘抵着墙拍的。银灰色粉末堆积在水泥裂缝边缘,起初静止不动,接着忽然聚拢成一条细线,颤了两颤,旋即崩散。整个过程只有三秒,却看得人心头毛——那不是风吹的结果,风不会让灰粒排列出近乎笔直的轨迹,更不会在末端微微上翘,像一个未写完的问号。
“这玩意儿能说明啥?”老四睁开眼,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风刮的也这样。”
“我没开外放。”林川指了指耳朵,耳道里还残留着《大悲咒》循环播放十六小时后的嗡鸣感,“心跳压到每分钟六十五,脑波频率稳定在a段。第三遍‘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刚结束,我才开口。换别人喊破喉咙也没用。”
小唐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贴上去,反复拖动进度条看了三遍。眉头越拧越紧,最后低骂一句:“你说了啥?”
“本人签收,拒绝代签。”林川复述得像读工单,一字一顿,毫无情绪起伏。
屋里安静了一瞬。连灯管闪烁都像是被按了暂停。
阿凯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得像是从井底捞出来的铁链互相撞击:“你管这叫实验?咱上周被规则怪谈追着跑三条街,就因为你顺口说了句‘客户说不用打电话通知’,结果系统判定你违反服务承诺,直接生成追杀令——现在你拿快递黑话当破解密码?你是想笑死它好继承它的遗产吗?”
“那次是因为你语气太冲。”老四慢悠悠接话,眼皮都没抬,“系统识别成投诉升级,自动触‘服务不满补偿协议’,才放出猎犬。但这次……”他盯着视频最后一帧,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灰线走向和通风管道的走向一致,不是随机扩散。它在模仿结构。”
林川没争辩,把手机转了个方向,放大那段轨迹。像素粗糙,可轮廓清晰:那条灰线的确沿着墙体原有的裂缝延伸,却在某个拐角处微微偏移了五度,正好避开一块松动的砖石——就像知道那里不能踩。
“我比对过现实地图。”他低声说,“它指向的是b7区废弃中转站。那边三个月前塌了,整栋楼陷进地基里,新闻都报过。可倒影世界里,它还立着,外墙完整,窗户透光,甚至……监控探头还在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就是说——这地方复制现实,但慢半拍。它不是同步直播,是延迟回放。”
“操。”阿凯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你是说,它是个卡顿的录像带?我们活在一个重播的世界里?”
“差不多。”林川点头,“我们干的每件事,它都得等一会儿才能照搬。而那些带情绪的动作,它抄不像。”
小唐咬着后槽牙,眼神逐渐亮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所以你刚才不是在念口号,是在往程序里塞病毒?用人类特有的废话逻辑污染它的运行环境?”
“更准确点,是塞个乱码。”林川敲了下桌子,震得塑料杯里的水晃了晃,“它怕不标准的东西。咱以前总想着躲规则、破规则,其实根本不用。只要做得够像个人——比如骂天、叹气、记错时间、对着空房间道歉——它反而会卡。因为它无法判断这是错误,还是新的规则分支。”
屋里没人接话。阿凯低头抠指甲,指甲缝里藏着上次逃亡时蹭上的黑色油渍;老四盯着天花板,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水泥板,仿佛能看到上方那个虚伪运转的倒影城市;小唐则一遍遍拖动视频进度条,嘴里无声地重复着“本人签收,拒绝代签”,像是要把这句话嚼碎吞下去,变成自己的本能反应。
这种安静不是信服,是怀疑到了极点反而说不出话。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林川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一直以来拼命躲避的“规则”,其实一直在笨拙地模仿他们。而真正可怕的,不是被追杀,而是被模仿。
过了快一分钟,老四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有没有试过别的词?”
“试了。”林川摇头,“‘辛苦了’没反应,‘记得给好评’也没动静。只有签收相关的,而且必须是我亲历过的场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比如三年前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有个小孩站在我车前鞠躬说谢谢,我就提了一句。第二天,地上的灰差点拼出人形,两只眼睛的位置还有点湿,像是刚哭过。”
“那你现在算啥?”阿凯冷笑,眼里却没了嘲讽,只剩警惕,“人形干扰器?还是说咱以后作战计划改成——林川现场讲段子,笑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