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他自己。没被同化,没变成数据包,没开始用学术腔讨论“人类情感熵增问题”。他能感觉到累,能闻到空气里的焦糊味,能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忘了关热水器——这些破事加起来,比什么“绝对理性”都真实。
他抬手抹了把脸,结果蹭了一手灰。制服袖子早烂了,右臂露在外面,纹身边缘有点红,像是过敏,又像是封印松动了点。他没管,反正现在也没法处理。
“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他自言自语,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报备一件普通工作流程,“下次能不能预约个下午三点以后?我也好请个假。”
他知道这不代表结束。镜主跑了,不是死了。那玩意儿藏得深,说不定正躲在哪个数据夹层里舔伤口,等下次冒头。而且这地方的规则只是被卡住,没被删,随时可能重启。他也不敢保证下一次还能靠一句反规则提示、一道光刃、一群队友拼死支援就把局面扳回来。
但现在,至少现在,他赢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脚边是碎裂的震动仪零件,护盾薄膜早就消散了,只剩下一小片透明残片粘在水泥块上,反着微弱的光,像是某个未完成的承诺。他不想走,也不敢走——万一一挪窝,刚才那场胜利就成了幻觉呢?
所以他站着,呼吸一口一口地调整,从急促到平稳,从颤抖到沉实。他数了自己的心跳,三十秒,七十八下,不算快,也不算慢。他记得周晓以前说过,正常人平静时心率在六十五到八十之间,过九十就是应激状态。
他还算正常。
远处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有人踩到了空罐子,滚了几圈才停下。林川没回头,也没出声。他知道可能是队友来了,也可能不是。在这种地方,声音最骗人。他只管站稳,等着对方靠近,等着确认那是活人脚步,而不是某种规则复刻出来的回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快递制服,胸口那块工牌还在,虽然沾满了灰,编号也磨得有点模糊,但没丢。他伸手摸了摸,确认它还在。
这就够了。
他没庆祝,没笑,也没骂街。打了胜仗就得瑟?那都是电视剧里演的。现实里,打赢了也只是换个地方继续扛活。他今天能站在这儿,明天还得去跑下一单。只不过这一单,总算没时。
风从废墟缝隙里穿过,带着点尘土味,还有点说不清的冷意,像是某种无形之物在窥视。林川吸了口气,把胸里那股闷气吐出来。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治疗、补给、总结、布置防线——但他现在不想想那些。
他就想多站一会儿。
等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石上的节奏稳定,不是慌乱逃跑的那种,他才微微侧了下头,没说话,也没回头。
脚步停在他身后两米处。
他没动,也没问是谁。
只是轻轻说了句:“来了?”
那人没答话,但气息没变。熟悉的烟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飘了过来——是陈队。
林川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前方那堵裂开的墙上。
裂缝边缘,有一滴残留的银灰液体,正缓缓滑落。
它滑得很慢,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观察。当它终于脱离墙体,坠向地面时,竟在半空中凝住了,悬浮着,微微颤动,仿佛有了意识,像一颗迟疑的眼泪。
林川眯起眼。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第一道裂痕。
而在更深的地底,在某段未被标记的数据隧道中,一段代码正在悄然重组。字符闪烁,拼出三个字:
【重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