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
右臂完全展开,肩关节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东西在注视他,不止是镜主,还有那些藏在灰雾里的“它们”,那些脚步声的主人,那些即将苏醒的执法体。他甚至听见了远处传来低频的嗡鸣,像是某种庞然巨物在翻身。可他不能回头,也不敢犹豫。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就像小时候学骑车,只要一慌,准摔。
三步。
距离镜主只剩三步。他停了。
双臂彻底张开,像一棵歪脖子树伸出了最后两根枝干。他直视着那张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低声说:“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至少送快递不用赔上灵魂。”
然后,右脚抬起,向前踏出。
第四步落下时,脚踝已经被银雾缠住,像是无数细小的触须正顺着皮肤往血管里钻。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拧成了结,记忆开始错位——七岁那年暴雨中父亲背他去医院的画面突然插进来,雨伞翻折,父亲的后背湿透,嘴里却笑着说“没事,很快就到了”;紧接着是三年前最后一次任务失败,队友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腕,嘴唇开合只说出两个字:“别信……”
但他没有停下。
第五步,胸口开始闷,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喘不过气,却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他知道,只要弯一下腰,哪怕只是低头一秒,意志就会崩塌。这地方最擅长的就是吃软柿子。
终于,第六步落地。
他站在了镜主面前,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深处那一圈圈扩散的波纹,像是湖面被投入石子,又迅归于平静。他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金属,不是臭氧,而是一种极淡的、类似旧书页的味道,是他家客厅里那本《机械原理》翻开来时的气息。那是父亲最爱的书,摆在床头整整二十年,书页边角卷了,扉页上还留着他小时候用铅笔写的“爸爸的宝书”。
林川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迟疑,双臂缓缓收拢。
不是攻击,不是束缚,而是环抱。
他的手掌贴上了镜主的后背。触感出乎意料——不是冰冷坚硬的合金,而是一种温润的、微微起伏的质地,像是活着的皮肤之下藏着流动的光。刹那间,整片空间剧烈震荡,头顶的螺旋光骤然熄灭,只剩下一圈圈涟漪般的暗红色余晖在空中扩散,像一颗垂死恒星最后的心跳。
“你不是它。”林川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你是被困在这具壳子里的某个东西……或者说,某段记忆。”
镜主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一瞬间,林川看到了画面——不是通过眼睛,而是直接灌入脑海:一间老旧的实验室,墙上挂着泛黄的图纸,桌上散落着齿轮与导线。一个男人坐在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正一笔一画地绘制某种装置结构图。窗外雷雨交加,灯光忽明忽暗。男人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轻声自语:“再给我十分钟,儿子就能安全回家了。”
那是他父亲的脸。
但下一帧,画面扭曲。金属液体涌入房间,吞噬一切。男人的身影被拉长、打碎、重组。最后一幕,是他父亲举起双手,将某种核心部件塞进自己的胸腔,嘶吼着输入一段代码:“启动反向托管协议!以我为锚,锁住边界!”
林川的眼角崩裂出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颧骨滑下,滴在镜主的肩头,瞬间蒸成一缕淡青色的雾。
原来如此。
所谓的“镜主”,根本不是入侵者,而是父亲最后的执念所化的守门人。它用林川的脸说话,是因为那是父亲心中最深的牵挂;它提供协议模板,是在等待一个能理解真相的人回来。
而“拥抱”,才是真正的认证方式——唯有情感,才能穿透数据的伪装。
他的右臂纹身彻底亮起,符文逆向流转至终点,轰然炸开一道金光,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编译。整个空间开始坍缩,银雾退散,裂痕愈合,那些潜伏的脚步声一一沉寂,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而干净,仿佛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被按下了删除键。
林川抱着那个逐渐变得透明的身影,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温度一次性补回来。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一丝哽咽和久违的柔软:
“爸,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