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砸在背上的感觉像被钝器反复敲打,竹安咳了口血,腥甜的气糊住了嗓子眼。他试着动了动胳膊,万幸,骨头没断,只是被埋在半米厚的石块下面,胸口的玉佩烫得像块烙铁,两块玉合在一起的地方硌着肋骨,倒成了支撑身体的支点。
“他娘的……”他骂了句脏话,这是跟守痕人学的。小时候妈妈总说他要斯文,可现在看来,脏话比任何话都能泄力气。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外挪,石块摩擦着衣服,出“沙沙”的声响,像有虫子在爬。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胸口的玉佩透着微光,金盈盈的,在碎石缝里映出条细小的光路。竹安顺着光的方向摸,指尖碰到块光滑的东西,是铁盒的边角,刚才山洞塌的时候,他下意识把铁盒抱在了怀里。
铁盒没变形,就是锁扣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竹安摸索着捡,摸到几张照片,是安家村没着火前的样子,有他在槐树下爬的,有妈妈抱着他喂饭的,还有爸爸穿着军装敬礼的,照片边缘沾着他的血,红得刺眼。
最底下是本牛皮笔记本,封面上烫着个螺旋形,和玉佩的纹路一样。竹安翻开,里面的纸泛黄脆,是安建军的字迹,比照片上看着更硬朗,带着股军人的利落劲儿。
“199o年3月5日从战友手里接过‘痕钥’,他说这东西能镇住‘忘钥’,可我总觉得它像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1992年7月8日安岚生了个儿子,眉眼像我,就叫竹安吧,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别沾这些糟心事。”
“1993年6月2o日张诚不对劲,他总打听‘痕钥’的用法,说要‘修正时间’,这小子眼睛里的光太邪性,像要把人吞了。”
后面几页被烧了个洞,只剩些零碎的字“……‘忘钥’的持有者会被欲望吞噬……‘痕钥’要靠血脉激活……两钥合并能打开缝隙,但代价是……”
代价是什么?
竹安用指甲抠着烧焦的纸边,想把字弄出来,可纸太脆,一抠就碎。他骂了句,把笔记本塞进怀里,继续往外挪。玉佩的光越来越亮,照得前面的碎石缝里透出点别的光,不是金色,是惨白的,像手电筒的光。
“竹安?”是守痕人的声音,隔着石块传过来,有点闷,“你死了没?没死吱一声!”
“你才死了!”竹安吼回去,声音哑得像破锣,“往左边挖,我在这儿!”
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守痕人用消防斧凿石头,石屑簌簌往下掉。过了大概十分钟,头顶出现个洞,守痕人的脸探进来,满脸是灰,眼睛瞪得溜圆“我操,你居然还活着!”
“托你的福。”竹安被他拉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后山的风很大,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才现自己的胳膊被划了道大口子,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汇成个小小的血洼。
老太太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用布条缠着手腕,见他出来,眼泪又掉了下来“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张诚呢?”竹安扯了扯胸口的玉佩,两块玉合得更紧了。
守痕人往山下啐了口“跑了,山洞一塌他就带着人溜了,估计是怕被埋里头。”他指了指远处的安家村,“村里没事,我刚才绕过去看了,黑衣人都撤了,就是祠堂烧了一半,得亏我提前弄了桶水在那儿。”
竹安没说话,盯着山下的村子。夜色里的安家村像头卧着的老兽,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是刚才没来得及逃的老人。他突然想起铁盒里的照片,照片上的村子晒着玉米,挂着红灯笼,孩子们在槐树下追着跑,哪像现在这么死气沉沉。
“奶奶,”他转向老太太,“我爸的笔记里说‘痕钥’要靠血脉激活,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螺旋形,一半凹一半凸,正好能和玉佩扣在一起。“这是‘钥座’,安家祖辈传下来的,你爸说把‘痕钥’放上去,就能激活真正的力量,可他没说怎么用。”
竹安把两块玉佩扣在钥座上,“咔哒”一声,严丝合缝。三样东西合在一起,突然出刺眼的金光,光里浮现出些影子,是安家村的先人,穿着古装,手里都拿着类似的玉佩,站成排,对着他弯腰行礼。
“这是……”守痕人看直了眼。
“是安家的历代守护者。”老太太声音颤,“他们在认主,竹安,你是现在的守护者了。”
金光里的影子突然散开,变成无数个光点,钻进竹安的身体里。他觉得浑身烫,像有团火在烧,后颈的五象螺旋印记突然变得清晰,像活了一样,转了起来。
“1993年7月12日……”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是他的,也不是逆道之主的,“张诚用‘忘钥’打开了时间缝隙,想把安家村所有人的‘痕’都吸进去,你妈妈用‘痕钥’镇住了缝隙,但她自己……”
声音断了,竹安猛地睁开眼,胸口的玉佩凉了下来,钥座裂开道缝,像承受不住刚才的力量。他终于明白妈妈为什么回不来——她不是被烧死的,是被时间缝隙吸进去了。
“张诚的目标从来不是‘痕钥’。”竹安站起来,伤口好像不疼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是想用‘忘钥’引‘痕钥’激活,再趁机抢走,这样他就能同时控制两把钥匙,彻底打开时间缝隙。”
守痕人突然指着山下“那是什么?”
安家村的方向亮起道黑光,像条黑蛇,从祠堂的位置往天上钻,把星星都遮了。黑光里传来张诚的笑声,尖得像猫叫“竹安,看到了吗?这就是时间缝隙的雏形,等我拿到完整的‘痕钥’,整个世界都会回到1993年7月12日,到时候我让你亲眼看着你妈怎么消失!”
“他在祠堂!”竹安抓起钥座,“他想用祠堂的供桌当媒介,强行打开缝隙!”
他们往山下跑,老太太年纪大了跟不上,守痕人把消防斧塞给她“您在这儿等着,我们去去就回!”
跑到村口时,正好遇见几个村民,都是刚才躲起来的老人,手里拿着锄头镰刀,一个个脸涨得通红“竹安,我们跟你去!不能让那坏蛋毁了村子!”
竹安点头,没废话,带着大家往祠堂冲。祠堂的门烧塌了,黑烟滚滚,里面亮着黑光,张诚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半截教鞭,鞭梢缠着“忘钥”的碎片,正往供桌的裂缝里塞。
“来得正好!”张诚转过头,脸上沾着黑灰,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还怕你不来呢,竹安,快把‘痕钥’给我,不然这缝隙可就收不住了,到时候不光安家村,整个城南都会被卷进去!”
供桌下面的地面裂开道缝,黑光大盛,里面传来呼啸声,像有无数人在哭。竹安看到缝里有个模糊的影子,穿着妈妈的衣服,正伸手想往外爬,却被一股力量往回拉。
“妈!”竹安吼了一声,冲过去想拉,被守痕人拽住了。
“别冲动!”守痕人指着裂缝,“那是‘痕’,不是真的!”
张诚笑得更疯了“是‘痕’又怎么样?只要缝隙完全打开,‘痕’就能变成真的,到时候我让你妈再死一次,让你再痛一次!”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注射器,里面装着黑色的液体,和张实用过的镇静剂很像,只是颜色更深。“这是我用‘忘钥’的碎片做的,能暂时压制‘痕钥’的力量,竹安,你要是不把钥匙给我,我就给这些村民都打上,让他们变成没有‘痕’的行尸走肉!”
几个村民吓得往后退,有个老头腿软,差点坐在地上。
“你敢!”竹安把钥座举起来,金光和黑光撞在一起,供桌“咔嚓”一声,裂得更厉害了,“张诚,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根本控制不了时间缝隙,你只是想找个垫背的,因为‘忘钥’已经快把你吞噬了!”
张诚的脸色突然变了,手背上浮现出螺旋形的黑纹,像在爬的虫子。“你胡说!”他举起注射器,对着最近的一个村民扎过去,“我才是能控制时间的人!”
“小心!”守痕人扑过去,用后背挡了一下,注射器扎在他背上,黑色液体瞬间渗了进去。
“守痕人!”竹安眼睛红了。
守痕人晃了晃,突然笑了“没事……这点破药……还治不了我……”话没说完,他腿一软,倒在地上,眼睛里的光开始涣散,像要睡着了。
“看到了吗?”张诚得意地笑,“这就是反抗我的下场,竹安,现在把‘痕钥’交出来,我还能让他醒过来,不然他就会永远活在1993年7月12日的梦里,再也醒不了。”
竹安看着地上的守痕人,又看了看裂缝里妈妈的影子,胸口的玉佩烫得厉害。他知道张诚说的是真的,“忘钥”的力量能让人困在最痛苦的“痕”里,守痕人最痛苦的,肯定是那天没能救下某个“痕”。
“好,我给你。”竹安慢慢举起钥座,“但你得先放了他,还有裂缝里的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