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内,早已备下丰盛至极的家宴。虽不及皇城国宴那般极尽仙家奢华,琳琅满目皆是罕见奇珍,却胜在每一道菜肴皆是刘胜男年少时喜爱的口味,每一缕香气都萦绕着家的温暖与至真亲情。
席间,刘小兰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仿佛一松开女儿便会再次消失,一刻也不愿松开,美眸含泪又带笑,不停地细细问着她这百年来的点点滴滴,衣食住行,忧喜安危。
刘胜男并未详述归墟征途中的无尽血腥与致命危险,只是从容挑了些异星风物、奇闻趣事,以及那片星域迥异于炎黄的风土人情,娓娓道来。
她语调平静,却将那片浩瀚而神秘的星域画卷在父母面前徐徐展开,听得岚晓楠与刘小兰时而惊叹连连,时而抚掌欢笑,席间气氛温馨而融洽。
然而,身为母亲,刘小兰灵觉敏锐,又如何听不出女儿那平淡话语下所隐藏的惊涛骇浪与万般艰险?心中仍是忍不住一阵阵后怕与钻心般的心疼,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爱怜的轻叹,轻轻抚摸着女儿宛若流苏的墨:“苦了你了,我的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胜男感受到母亲掌心传来的微颤与温暖,冰封的心湖亦为之荡漾,她微微一笑,反手握住母亲虽然依旧细腻如玉但满含温情的手,轻声道:“娘,真的都过去了。”
她在明月郡,这一待,便是一年静谧时光。
这一年里,她仿佛彻底褪去了身为帝宗宗主、执掌亿万生灵生死、横扫星域的无上杀伐与威严,收敛了那足以令日月失色的浩瀚气息,仿佛又变回了百年之前那个偶尔会承欢于父母膝下的女儿。
每日里,或是陪着母亲在繁花似锦的后院说话散步,听她絮叨百年来的家长里短;或是静坐书房,听父亲岚晓楠讲述郡中百年来的风云变迁、势力更迭;偶尔,她也会兴致所至,随意指点一番府中那些颇具修炼资质的年轻后辈,往往寥寥数语,便能直指大道本源,令受教者茅塞顿开,修为精进,视她若神明。
日子如溪水般,在平静而温馨中潺潺流淌。
母女二人几乎形影不离,刘小兰总也看不够女儿,听着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讲述那些波澜壮阔、动辄关乎星辰存亡却又危机四伏的往事,心中情绪复杂万千,有骄傲,有心痛,有后怕,但最终都化作了对女儿能平安归来的无比庆幸与对上苍的感激。
然而,刘胜男灵台清明如镜,深知眼前这份断绝百年又失而复得的温馨与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是征途之中奢侈的间奏。浩瀚炎黄星上,还有许多未了的因果,还有许多沉淀了百年的恩怨仇隙,如同悬于星河之上的利剑,等待着她去了结,去斩断。
小妹柳枝那刻骨铭心、日夜煎熬的血海深仇:远在瀛洲大陆,那高高在上、手上沾满柳家鲜血的皇室与助纣为虐的三大家族、以及药宗背后可能存在的诡异黑手、还有昆仑大陆若隐若现、蠢蠢欲动的上古魔宗踪迹、以及那个气息变得愈诡异污秽、令人不安的玄墨……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如同命运的丝线,缠绕在她的道途之上,时刻提醒着她,远未到可以真正放下重担、安享太平的时候。
一年后的某一日,和风煦日,刘胜男终于于一次家宴后,向父母提出了辞行。
郡主府门前,岚晓楠和刘小兰眼中满是不舍与眷恋,眼角淡淡的皱纹里都嵌满了担忧,但他们早已明白,女儿早已非池中金鳞,而是翱翔九天的混沌鲲鹏,她有更广阔的星辰大海必须去征服,有她必须要去完成的使命与责任。
“去吧,孩子,振翅高飞,去做你该做的事,完成你必须完成的道。”岚晓楠努力维持着父亲的沉稳,用力拍了拍女儿看似纤细却能擎天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只需记得,凡事务必…万事谨慎,多加小心。”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尽的牵挂。
刘小兰则早已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上前为女儿细细整理了一下那本就纤尘不染、平整无比的雪白裙衫的衣襟,尽管那里并无一丝褶皱。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只凝成一句最朴素也最沉重的叮咛:“早点办完事,记得…常回家看看。娘…永远在这里等你。”
刘胜男深深看着父母已然刻上岁月痕迹却充满关切的容颜,将他们的模样再次镌刻在心海最深处,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父亲,母亲,珍重。女儿去了。”
说罢,她毅然转身,不再回头,怕再多看一眼那殷切的目光便会动摇道心。周身气息在转身的刹那,瞬间从之前的温婉恬静变得冰冷而威严,浩瀚如星海的开天境威压虽未彻底爆,却已让周围空间微微扭曲,仿佛无法承受其重。
府外,子衿、凌霄、柳枝、张鸣、四姝、众化形灵宠等所有帝宗核心成员早已静候多时,如同最忠诚的卫星拱卫星辰。三千帝龙亲卫亦已再度集结列阵,冲天的铁血煞气虽极力收敛,却依旧弥漫开来,令得郡主府周遭一片肃杀之气,远处围观者无不心神俱震。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明月郡家中的温暖,父母告别的话语犹在耳畔低回,但刘胜男的目光已投向遥远的天际,变得深邃如万古寒渊,锐利如开天神锋。她已从承欢父母膝下的女儿,瞬间回归为那位执掌无上帝宗、言出法随、横推星域的至尊宗主。
“下一站,兲火宗。”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决断,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位帝宗核心成员的识海深处,如同神谕降下。
话音落下,柳枝娇躯难以抑制地微微一震,一双美眸之中瞬间燃起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大仇得报的期待,有近乡情怯的忐忑,更有一丝压抑了百年、此刻终于要喷薄而出的毁灭性悸动。
栖息在她肩头的魂体火鹰“火儿”似乎也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赤瞳之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微弱共鸣,下意识地振动了下翅羽,靠近了柳枝一步,出低低的清鸣。
子衿、凌霄、张鸣等人神色骤然肃然,周身气息为之凝练,无声颔,目光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三千帝龙亲卫更是煞气骤然一凝,如同亿万柄沉睡于鞘中的凶器于此刻同时苏醒了一丝锋芒,只待宗主一声令下,便可焚天灭地!
没有多余的命令与动员,刘胜男一步踏出,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天穹的混沌流光,无视前方重重罡风云海,以一种霸道绝伦的姿态,向着兲火宗所在方向疾驰而去!帝宗大军再次化作一股无声却欲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沉默而高效地紧随其后,浩瀚的威压虽极力收敛于战阵之中,却依旧令途经之地的万千生灵本能地感到心悸肉跳,纷纷骇然抬头望天,只见一道混沌之光引领着无尽黑潮掠过苍穹,不明所以,却心胆俱寒。
百年再见的兲火宗,此刻已然大变。
原本的苍翠山脉,已然变成了红岩山脉,其主峰之地形,宛如一只自大地深处探出的烈焰巨掌,五指分明,掌心向天,蕴含着极其磅礴的火属性灵气。宗门所有建筑皆以赤红如火的特种灵矿铸就,远远望去,如同在这只巨掌掌心之中熊熊燃烧的璀璨宝石,光芒夺目,气势恢宏。
然而,今日的兲火宗,却与往常的戒备森严或是静谧修炼截然不同。护宗大阵“九炎焚天仙阵”依旧开启,无数炽热如岩浆的火焰符文在光幕之上流转不息,散出灼热的高温,却并非以往那种全力防御、如临大敌之态,反而更像是一种最高规格的、辉映门面的盛大仪仗。
主峰广场之上,人头攒动,所有在宗的门人弟子,上至长老,下至外门弟子,皆身着最为正式的赤红火焰纹袍服,排列成整齐的方阵,翘以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却又掺杂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期待情绪。
宗主钱奎,一身象征着宗主权威的赤红鎏金宗主袍,面容儒雅中带着历经风霜的精干,虽只是入仙境大圆满的修为,在此刻却站在队伍最前方,负手而立,脸上洋溢着真诚而热切的笑容,目光炯炯地望向遥远的天际,丝毫没有因那即将到来的、足以令整个炎黄星战栗的恐怖威压而有半分畏惧与不安。
他的眼中,充满了对一位阔别百年的老友即将重逢的深切期待,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早已洞悉某种未来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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