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洞深处,黑暗浓稠如墨,唯有刘镇南沉重的呼吸与冰魄仙子几不可闻的微弱气息交织。他背着昏迷的冰魄仙子,每一步都踏在倾斜湿滑的岩面上,脚下不时有细碎的石子滚落,出空洞的回响,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险。赤精实的药力仍在缓缓化开,修复着经脉的灼痛,压制鬼气的侵蚀,但杯水车薪。冰魄仙子伏在他背上,身躯滚烫,肩头乌黑爪痕处丝丝阴寒鬼气缭绕不散,时而出痛苦的轻微颤栗。时间,每一息都在流逝,而生机,却不知藏在黑暗的哪一处角落。
刘镇南不敢有丝毫停顿,更不敢点燃任何光源,只能凭借《地元感应术》带来的微弱灵觉和对气流的感知,在黑暗中艰难摸索。玉简中提到“地脉灵乳”,那是唯一的希望,可玄鉴坐化之处已毁,这偌大而复杂的地底迷宫,何处去寻那一缕被元磁隔绝的生机?
他左手紧握那枚得自玄鉴的“地枢令”,令牌冰凉沉寂,无论他如何尝试输入微弱的混沌灵力,都如石沉大海。此物与“厚土辟易令”似有关联,却更显晦涩。或许,需要特殊的法门,或特定的环境?
通道并非笔直,时而狭窄需侧身挤过,时而陡峭需手脚并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淡淡的硫磺味,还有一种陈腐的、类似苔藓死亡的气息。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细微的、不同于空气流动的“汩汩”声,低沉而持续,像是水流,却又更加粘稠厚重。
刘镇南精神一振,小心翼翼靠近。拐过一个弯,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凛。
前方并非岩浆河,而是一个不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有一个约莫丈许方圆的暗沉水潭。潭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水面上飘浮着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散出的并非硫磺味,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息。那“汩汩”声,正是从潭水深处传来,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
水潭边缘,生长着几簇暗淡的、出微光的蘑菇状菌类,正是这微弱的光,让洞穴不至于完全黑暗。然而,更让刘镇南警惕的是,水潭对面的岩壁下,散落着几具残破的骸骨!骸骨呈灰黑色,像是被某种酸性物质严重腐蚀过,上面还覆盖着一些墨绿色的粘稠物质,看其形状,有人形,也有类似大型地底虫兽的,皆已死去多时,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危险。
“腐骨潭……”刘镇南脑海中闪过在宗门杂记中看过的只言片语。地底深处,某些阴秽煞气淤积之地,或有毒水汇聚,能蚀骨消魂,其散的毒瘴更是能侵蚀灵力,麻痹神魂。看这潭水颜色和气息,以及那些骸骨的惨状,此地十有八九便是这等凶险所在。
他本想绕行,但洞穴似乎只有这一条路,水潭几乎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仅边缘有狭窄湿滑的立足之处,且布满了那些墨绿色粘稠物,看着就让人心悸。后退?后方是黑袍青年和可能随时坍塌的通道,更无出路。
就在刘镇南凝神观察,寻找安全路径时,他背上的冰魄仙子似乎被那甜腻腐朽的气息刺激,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哼,身体颤抖加剧,一缕黑气自她肩头伤口窜出,竟隐隐有向心脉侵蚀的迹象。赤精实的药力,快要压制不住了!
不能再耽搁!刘镇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感受空气中气流的流动,现那甜腻腐朽的毒瘴之气,似乎在水潭靠近左侧岩壁的某个位置,相对稀薄一些,而那里的墨绿色粘稠物也较少,隐约可见下方是坚实的黑色岩石。
是唯一的生路,也可能是陷阱。
刘镇南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包裹赤精剑草的布料,撕成两截,用水打湿(取自之前缝隙渗水),捂住自己和冰魄仙子的口鼻。又取出一枚赤精实,捏碎少许浆液,涂抹在冰魄仙子鼻端和她肩头伤口周围。赤精实清冽的气息,或许能稍抗毒瘴,也能暂时稳固一下她的伤势。
做完这些简单的防护,他再无犹豫,小心翼翼踏上水潭边缘那狭窄的路径。脚下湿滑无比,墨绿色的粘稠物散着刺鼻的酸腐气味,即使隔着靴子,也能感觉到一股阴寒透入。他必须全神贯注,调动恢复不多的灵力稳**形,同时还要避开岩壁上偶尔垂下的、同样沾满粘稠物的钟乳石。
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水潭深处那“汩汩”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韵律,让人听了心神不宁。潭面飘浮的灰白雾气,偶尔会无声地蔓延过来,刘镇南只能屏住呼吸,加快脚步。
就在他走到水潭中部,最狭窄、也最靠近潭水的位置时,异变突生!
他手中一直紧握、毫无动静的“地枢令”,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并非主动震颤,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那冰凉沉寂的令牌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产生。
与此同时,刘镇南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体内的混沌灵力,竟也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奇特的波动,仿佛静水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这波动并非源自他自身功法运转,更像是……与周围环境中某种无形无质的力量,产生了极其隐晦的呼应。
是元磁之力!玄鉴玉简中提到的、隔绝地脉灵乳的元磁之力!
难道这腐骨潭附近,或者潭水之下,就存在元磁异常的区域?而这“地枢令”,能感应到元磁之力的变化?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还不待他细想,水潭中心,那一直平稳的“汩汩”声骤然加剧!暗绿色的潭水猛地向上拱起,形成一个鼓包,随即,数条湿滑粘腻、布满吸盘、颜色与潭水几乎一致的墨绿色触手,悄无声息地破水而出,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迅疾无比地缠向刘镇南的双足和腰身!触手上分泌的粘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麻痹效果,空气中毒瘴之气也瞬间浓郁了数倍!
水潭中竟潜伏着妖兽!看这出手的迅捷和隐蔽,至少也是相当于炼气后期、甚至接近筑基的阴毒之物!
刘镇南汗毛倒竖,生死关头,潜力爆。他低吼一声,不顾伤势,强行催动体内刚刚恢复些许的混沌灵力,双腿猛然力,在湿滑的岩面上硬生生横移出半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缠向腰身的主要触手,但左腿小腿依旧被一条稍细的触手尖端扫中。
“嗤啦!”
裤脚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传来火烧般的剧痛,更有一种阴寒的麻痹感顺着伤口急向上蔓延。那触手一击得手,立刻收紧,力量奇大,要将他拖入潭中!
刘镇南身形踉跄,几乎摔倒,背上还背着冰魄仙子,更是重心不稳。他右手反手抽出一直绑在腿侧的、一柄得自之前某具骸骨的、锈迹斑斑但异常坚硬的短刃,狠命朝那触手斩去!
噗!
短刃切入触手,却仿佛砍中了浸水的牛皮,阻力极大,只切入一半,墨绿色的腥臭血液喷溅而出,落在岩石上出“滋滋”声响。触手吃痛,猛地回缩,却又带出更大的力道。
而此刻,另外两条触手已再次袭来,一条卷向他右腿,另一条则如同毒鞭,直抽他面门!度之快,角度之刁,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潭水翻涌,一个巨大的、布满瘤状凸起的暗绿色头颅缓缓浮出水面,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令人作呕的圆形口器,出无声的嘶鸣。
避无可避!刘镇南眼中血丝浮现,难道要葬身于此,成为这腐骨潭边又一具枯骨?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或许是生死刺激,或许是与那无形元磁之力的隐晦共鸣达到了某个临界点,他左手中那枚一直沉寂的“地枢令”,突然再次一震!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共鸣,而是令牌正面那个古老的“地”字,骤然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与此同时,刘镇南感觉到,自己与令牌之间,似乎建立了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并非炼化,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因环境而触的“认可”?
令牌上那暗金光晕流转,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晦涩、仿佛能镇压大地的奇异波动,以令牌为中心,微弱地扩散开来。
这波动极其细微,甚至不及炼气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声势,但其性质却极为特殊。那几条凶猛袭来的墨绿色触手,在触及这微弱波动的刹那,竟像是遇到了天敌克星,猛地一僵,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和……畏惧?连那潭中浮起的狰狞头颅,也似乎出一声惊疑不定的嘶鸣,下潜了半分。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刘镇南虽不明所以,但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让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强忍左腿的麻痹剧痛,右腿猛蹬岩壁,借力向后急跃,同时手中短刃挥出,不再是斩,而是将残留的所有混沌灵力灌注刃尖,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灰芒,点在那条缠住自己左腿的触手伤口处。
“噗嗤!”灰芒没入,那触手伤口处猛地炸开一小团,腐蚀性的粘液四溅。触手剧痛,终于彻底松脱。
刘镇南得以脱身,踉跄着向后连续退出数步,拉开与水潭的距离,背靠在了对面相对干燥的岩壁上,剧烈喘息,左腿伤口乌黑蔓延,麻痹感已过膝盖,眼前阵阵黑。
那潭中妖兽似乎对“地枢令”散的微弱波动极为忌惮,没有再立刻追击,几条触手在水中不安地摆动,狰狞的头颅半浮半沉,冰冷的复眼死死盯着刘镇南手中的令牌,出威胁的低沉嘶鸣,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刘镇南背靠岩壁,冷汗早已浸透衣衫。他看向手中光芒已然敛去、恢复冰凉的古朴令牌,心中震动。此物……竟能震慑这腐骨潭中的阴毒妖兽?是因为其材质特殊,还是因为其蕴含的那一丝奇异波动,恰好克制此类地底阴秽之物?
他来不及细想,急忙查看冰魄仙子情况。方才剧烈动作,牵动她的伤势,肩头黑气又浓了一分,气息更弱。而他自己左腿的麻痹感正在向上蔓延,必须立刻处理。
他迅取出最后一枚赤精实,一半捏碎敷在自己伤口,另一半喂入冰魄仙子口中。赤精实的清冽药力与那阴寒麻痹的毒性相抗,传来更加剧烈的刺痛,但蔓延之势总算被勉强遏制。
暂时安全了吗?刘镇南看向那依旧虎视眈眈的潭中妖兽,又看向手中恢复平静的“地枢令”,再看向洞穴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令牌方才的异动,似乎与元磁之力有关。难道,这附近真有被元磁隔绝的、可能存在地脉灵乳的地方?而这令牌,便是感应乃至利用的关键?
前有未知险地,后有妖兽堵路,自身与冰魄仙子皆伤重垂危。但令牌的异动,却又在绝境中投下了一线微光。刘镇南强打精神,一边运功逼出左腿毒素,一边警惕地盯着水潭,同时将神识沉入“地枢令”,尝试着再次沟通,并细细感应着周围环境中,那若有若无的、奇特的元磁波动。
黑暗的洞穴中,只有水潭妖兽偶尔出的低沉嘶鸣,和他自己压抑的喘息声。而生的希望,或许就藏在这枚意外得来、神秘莫测的“地枢令”,以及对那无形元磁的感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