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怒吼与破冰之声越来越近,筑基期尸将的恐怖威压即使隔着蜿蜒冰道,依旧如同跗骨之疽,冰冷刺骨,带来近乎实质的死亡阴影。刘镇南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次迈步都沉重无比,炼气六层的灵力早已涓滴不剩,全靠顽强的意志和《鸿蒙天仙诀》对肉身潜移默化的淬炼支撑着逃亡。他不敢回头,只能凭借直觉和那冥冥中对能量流向的微弱感应,在黑暗曲折的冰道中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冰魄仙子紧随其后,她的情况更为糟糕。强行催动秘法、连番激战,早已牵动了丹田的暗伤,加之最后硬抗尸傀一爪,此刻内腑震荡,经脉刺痛,气息紊乱不堪,每一次提气纵跃都会引动伤势,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点点冰晶。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手中寒螭剑紧握,既是武器,也是支撑她不会倒下的拐杖。
冰道并非一成不变,时而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时而豁然开阔出现岔路。刘镇南全凭那一刻碎片入水时感知到的、下游方向寒气流动的那一丝不协调,毫不犹豫地选择最冰冷、气流似乎带着某种微弱“吸力”的路径。这“吸力”极其微弱,若非他灵觉远同阶,又身处绝境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这边!”刘镇南嘶声喊道,冲入一条向下倾斜、寒气愈刺骨、甚至冰壁上都开始凝结出锋利冰棱的狭窄通道。冰魄仙子毫不迟疑,闪身跟进。
就在两人冲入这条狭窄冰道后不到三息,后方传来轰然巨响,冰屑纷飞,那手持玄冰巨斧的高大尸将蛮横地撞碎了冰道转弯处的冰壁,冲了出来。它周身覆盖的幽蓝冰甲上还残留着之前被冻结的痕迹,面部空洞中的冰蓝魂火剧烈跳动,显示着它滔天的怒火。它略微停顿,幽绿的“目光”(魂火感知)扫过两条岔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刘镇南他们进入的那条,因为它感知到了更鲜活、更浓郁的生机,以及……那令它厌恶又隐隐忌惮的、与黑色碎片同源的一丝奇异波动残留。
狭窄冰道内,刘镇南和冰魄仙子亡命奔逃,身后的轰鸣与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符。冰道越来越窄,冰棱越来越多,如同天然的陷阱,两人身上都添了不少刮伤。更要命的是,冰魄仙子的度明显慢了下来,脸色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呼吸急促,身形摇晃。
“仙子!”刘镇南回头一看,心中大急,猛地停步,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一片冰凉,比这冰窟寒意更甚。“你怎么样?”
“无妨……快走!”冰魄仙子咬牙,想推开他,却脚下软,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溅了几点在刘镇南手上,温热,却带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刘镇南心念电转,目光扫过前方。冰道似乎快到尽头,隐约有微弱的风声传来,带着更加凛冽的寒意。他侧耳倾听,那风声并非单一,其中似乎夹杂着一种奇异的、低沉的呜咽,像是气流在极狭窄的缝隙中高穿行。
是风口?还是……出口?
身后的轰鸣声已近在咫尺,尸将庞大的身影携带的阴寒死气,已如潮水般涌来,冰道尽头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前面可能是风口,赌一把!”刘镇南再不犹豫,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一把将几乎脱力的冰魄仙子半扶半抱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冰道尽头冲去。
冰道尽头,并非想象中的出口,而是一个仅有半人高、被无数锋利冰锥封住大半的狭窄裂缝!刺骨的寒风正是从裂缝外疯狂灌入,出呜呜的怪响。裂缝之外,是令人眩晕的幽暗,深不见底,寒风如刀,隐约能听到下方极深处传来隆隆的水声,似乎是地下暗河的奔流。
这根本不是出口,更像是一处绝壁上的裂缝,下方很可能是万丈冰渊或者汹涌的暗河!
后有追兵,前是绝路!
冰魄仙子看到这景象,眼中也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被决然取代,她挣扎着站稳,将刘镇南往裂缝方向一推,自己则转身,横剑于胸,面对来路:“你快走!我拖住它!”
“一起走!”刘镇南低吼,不但没退,反而抢前一步,与冰魄仙子并肩而立。他目光急扫过裂缝边缘那些犬牙交错的锋利冰锥,又看向身后冰道中那越来越近的、如同魔神般的高大阴影,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装有冰魄幽兰的玉盒,塞到冰魄仙子手中,语极快:“仙子,信我!待会儿听我喊,全力向裂缝外左侧斜下方出剑,斩开冰锥,不要管其他!”
冰魄仙子一怔,但看到刘镇南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决断和一丝奇异的亮光,她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将玉盒收起,反手握紧了寒螭剑,冰蓝的剑刃上,最后一点灵光开始凝聚。
就在此时,尸将那庞大的身躯已然挤入了狭窄冰道的末端,冰甲与冰壁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它看到了挡在裂缝前的两人,魂火跳动,巨斧扬起,恐怖的冻气开始汇聚,这一击,必将石破天惊,将这狭窄的冰道连同两人一同粉碎!
就是现在!刘镇南眼中厉色一闪,他非但没有退向裂缝,反而向着尸将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仅剩的最后一点东西——那几块在之前战斗中碎裂、已无甚大用的下品灵石碎块,狠狠掷向尸将的面门!同时,他调动起体内那因为炼化一丝地火煞气而变得灼热、此刻却几乎干涸的经脉中,最后残存的、微弱到极致的一缕异种气息,混合着《鸿蒙天仙诀》那独特的、包容而原始的韵味,对着尸将出了一声嘶哑的、蕴含着他全部精神意志的怒吼:“看这里!”
这吼声毫无威力,灵石碎块更是如同儿戏。但在这一刹那,那缕微弱的地火煞气气息,混合着《鸿蒙天仙诀》难以言喻的波动,却像是一滴冷水滴入了滚油,又像是一点火星溅入了敏感的引线。
尸将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并非被吓到,而是那极其微弱、却属性截然相反的灼热气息,以及那更难以言喻的功法波动,对它这种纯粹阴寒死物构成的本能干扰和一丝源自未知的警惕。尤其是那功法波动,虽然微弱,却隐隐让它感到一种极其古老、甚至凌驾于它理解层面的“存在感”,尽管这感觉一闪而逝。
就是这不足半息的迟滞!
“就是现在!左下方,斩!”刘镇南用尽全力嘶喊。
早已将全部精气神凝聚于下一剑的冰魄仙子,闻声而动!她根本不去看尸将,全部心神锁定刘镇南所指的方向——裂缝外左侧斜下方,那里冰锥最为密集,寒风呼啸最为猛烈。她清叱一声,手中寒螭剑爆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冰蓝光华,这光华不再稳定,而是带着一种燃烧般的决绝,那是她强行压榨丹田、甚至触动本源的一剑!
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丈许长、却仿佛能切开空间的冰蓝剑罡脱剑而出,并非笔直向前,而是划出一道精妙绝伦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斩在裂缝外左侧斜下方,那看似最坚固、寒风最烈的冰锥丛根部!
咔嚓!轰隆!
刺耳的碎裂声和冰层崩塌的闷响同时传来。剑罡所过之处,厚厚的冰层和锋利的冰锥如同纸糊般被切开、崩碎!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一剑似乎触动了某种平衡,或者是斩到了冰层脆弱的结构点,裂缝外左侧大片大片的冰壁,竟随之生连锁崩塌!无数巨大的冰块裹挟着碎冰,轰鸣着向下方无尽的幽暗深渊坠落!
而原本被冰锥封堵的裂缝,因左侧冰壁的崩塌,竟然在右侧露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堪堪可供一人蜷身通过的缺口!更重要的是,因为左侧冰壁崩塌,改变了风道,那原本灌入裂缝的刺骨寒风,骤然变得紊乱且减弱了许多!
“跳!”刘镇南在冰魄仙子出剑的瞬间,就已猛地抱住因脱力而软倒的冰魄仙子,在冰壁崩塌、寒风稍减的刹那,用尽最后力气,向着那个刚刚出现的缺口,纵身跃出!他选择的落点,并非直坠深渊,而是斜着扑向因冰壁崩塌、在缺口下方形成的一处凸出的、相对平缓的冰岩斜坡!
几乎是同一时间,尸将那蓄势待的巨斧攻击,因为那半息的迟滞和刘镇南两人突然的动作而落空,狠狠斩在了裂缝旁的冰壁上,轰出一个大洞。而随即生的、左侧冰壁的大面积崩塌,无数巨大的冰块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虽然无法真正伤到筑基期的尸将,却也瞬间将它淹没、阻滞,更将那条狭窄的冰道入口彻底掩埋堵死!
轰隆隆……
冰块的坠落声、冰层的碎裂声持续了数息才渐渐平息。
刘镇南抱着冰魄仙子,重重摔落在那个凸出的冰岩斜坡上,斜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和碎冰,起到了缓冲作用,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他眼前黑,喉咙一甜,内脏仿佛移了位。冰魄仙子在他怀中闷哼一声,彻底晕了过去,气息微弱。
刘镇南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检查自身伤势,急忙查看冰魄仙子。只见她双目紧闭,脸色青灰,气若游丝,体内灵力乱窜,丹田处气息晦暗不明,显然伤势极重,又强行催动本源,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他急忙取出之前于化风给的玉髓丹,倒出两粒,小心喂入冰魄仙子口中,并用所剩无几的灵力助其化开药力。玉髓丹不愧是疗伤良药,丹药化开,冰魄仙子脸上那死灰之气稍退,呼吸略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伤势并未有根本好转。
刘镇南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有暇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处位于绝壁中段的突出冰岩平台,约有数丈方圆,上方是他们跳下的裂缝,此刻已被崩塌的冰层掩埋大半。下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幽暗,隐约能看到极深处有幽蓝色的水光反光,隆隆水声传来,果然是地下暗河,而且听起来水流湍急。寒风从平台外侧呼啸而过,冰冷刺骨。
暂时安全了。尸将被崩塌的冰层暂时困住,即便能脱身,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里。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被困在了这绝壁中间的平台上,上不去,下是湍急的暗河,四周是光滑陡峭的冰壁。
绝境中的喘息之机,但依旧是绝境。
刘镇南背靠冰壁坐下,将冰魄仙子轻轻放在身边,用自己残破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御寒。他环顾这小小的平台,除了冰雪,空无一物。抬头是遮蔽的冰层,低头是无尽的深渊。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平台内侧与冰壁连接的根部,那里因为刚才的震动和崩塌,落下了一些碎冰和积雪,隐约露出了一角与周围幽蓝冰壁颜色截然不同的灰白色。
刘镇南心中一动,强撑着爬过去,拨开积雪和碎冰。下面露出的,并非是岩石,而是一种类似骨骼化石,却又带着金属光泽的东西,上面还覆盖着一些奇异的、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纹路,不像是天然形成,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残留的骸骨,而且是极其古老、几乎与冰层融为一体的骸骨!骸骨的一小部分露出,大部分依旧深埋在冰壁之中。
在这骸骨暴露的缝隙边缘,刘镇南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冰蓝色荧光,在冰雪的映衬下,若隐若现。那光芒纯净而寒冷,与他怀中被妥善收藏的、冰魄仙子念念不忘的“冰魄寒英”的描述,竟有几分相似!
难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这绝壁之上的绝地,竟可能隐藏着此行最初的目标?
刘镇南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希望的火苗,在这绝境之中,悄然燃起一丝微光。但下一刻,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被什么极其古老、极其冰冷、又极其强大的存在,无意中“瞥”了一眼。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瞬间汗毛倒竖,猛地看向那巨大的、不知名的骸骨,以及它深埋的冰壁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