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疼痛,窒息般的虚弱感如同潮水,反复冲击着刘镇南即将沉沦的意识。他趴在冰冷湿滑的礁石上,半身还浸在刺骨的潭水中,身体因为失血和灵力枯竭而微微颤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潭水的阴寒气息,肺部火辣辣地疼。左肩被阴冥水蝰死气水箭擦伤的伤口,黑气与玄冥七叶兰的药力仍在纠缠,麻木与刺痛交织。右臂的剑伤深可见骨,泡了水后更是惨白外翻。内腑的伤势也在不断恶化,混沌气旋的转动几乎微不可察,仅能勉强维持一线生机不灭。
然而,比身体创伤更紧迫的,是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哗啦……哗啦……”
沉重的划水声在寂静的寒潭上显得格外清晰。那头阴冥水蝰并未离去,它那庞大的身躯在黑色的潭水中缓缓游弋,惨白色的独眼如同鬼火,死死锁定着礁石上奄奄一息的刘镇南。它似乎对离开水体有所忌惮,或是礁石附近的水域让它感到不适,因此并未立刻冲上礁石,但徘徊不去,显然是打定主意要等这个猎物彻底断气,或者耐心耗尽,便会动雷霆一击。
刘镇南的视线模糊,天旋地转,耳边除了水声,便是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他知道自己昏迷不了多久,强烈的求生欲和身处的绝境,像两根针不断刺戳着他昏沉的神经。
“不能……睡过去……睡过去就……真的完了……”他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牙齿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伴随着腥甜在口中化开,这微不足道的刺激,让他勉强驱散了一些黑暗,重新夺回了对身体的一丝控制权。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数丈外潭水中那颗缓缓浮沉的惨白头颅和冰冷的独眼。那目光中的贪婪与残忍,让他心底寒。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打量所处的环境。这是一片由几块巨大黑色礁石组成的浅滩,怪石嶙峋,彼此交错,高出水面约数尺到丈许不等。礁石表面覆盖着湿滑的深色苔藓,缝隙间生长着一些低矮的、颜色暗淡的怪异水草。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腐朽植物和淡淡腥气的混合味道,灵气稀薄驳杂,且蕴含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寒死寂之意,与之前那污秽绝地有些类似,但似乎又有所不同,少了几分狂暴的怨毒,多了几分沉郁的冰冷。
这里绝非善地。他目光扫过,最后落向自己身侧不远处,那块最大礁石的背阴处——那里,半掩在礁石缝隙的浅水中,露出一片深色的衣角,以及一只苍白浮肿、显然已失去生命迹象的人手。
果然有人先他一步来到此处,或者说,葬身于此。
是敌是友?是机缘还是更大的危险?
刘镇南心中警惕并未放松,但此刻他已濒临绝境,任何一点可能的变数,都可能成为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符。他必须弄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些。尝试调动体内灵力,却只引来了经脉针扎般的刺痛和气海空荡荡的回响。混沌气旋依旧萎靡,只有一丝微弱的、源自玄冥七叶兰的清凉药力,还在缓慢流转,勉强压制着左肩伤口的死气蔓延和维持着神魂最后一丝清明。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冰冷的礁石上,避开阴冥水蝰的直视,积蓄着一点可怜的力气。右手还紧紧握着青铜镇岳令,这冰凉坚硬的触感,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左手摸索着,从浸湿的储物袋边缘,又摸出了一片玄冥七叶兰的叶子。这是他仅存的几片之一,每一片都珍贵无比。但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放入口中。
冰寒清流再次涌现,虽然比前两次微弱(连续服用,药效递减),但依旧如同甘霖,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和濒临崩溃的神魂。他感觉到左肩伤口的麻木感被遏制了一些,精神也振奋了些许。
趁此机会,刘镇南再次尝试沟通那神秘的混沌气旋。他回忆之前在湖水中逃命时,那气旋诡异塌缩,迸出奇异混沌寒意的感觉。他集中全部心神,沉入气海,试图引导、模仿那种状态。
一次,两次……气旋毫无反应,依旧缓慢转动,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或许是玄冥七叶兰药力的持续作用,或许是身处这阴寒死寂环境的刺激,又或许是他意志的强行牵引,那微小的混沌气旋,竟真的再次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内收缩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收缩,一缕比之前更加微弱、却本质更加精纯奇异的混沌气息流淌而出,瞬间蔓延至他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这气息并非灵力,无法直接疗伤或补充消耗,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与“包容”的意蕴,虽然微弱,却神奇地稳住了他不断恶化的伤势,让那种濒死般的衰竭感略微缓解,甚至让他对周遭环境的阴寒死寂之气,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适应”而非纯粹“抗拒”的感觉。
他依旧虚弱不堪,伤势严重,但至少,暂时摆脱了立刻昏迷或死去的危险,恢复了一点行动和思考的能力。
刘镇南心中微定,知道这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他不敢耽搁,忍着剧痛,用手肘和膝盖支撑,极其缓慢、艰难地向那块大礁石的背阴处挪去。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伤口,疼得他冷汗涔涔,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目光警惕地扫过潭中徘徊的阴冥水蝰。
那水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独眼转动,身躯摆动幅度加大了些,带起哗哗水声,显得有些不耐,但依旧没有立刻冲上来。
短短几尺距离,刘镇南挪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当他终于靠近礁石缝隙,看清那里的情形时,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那是一个身着灰色劲装的男子,面朝下趴在礁石与潭水相接的缝隙里,下半身还浸在水中。尸体已经浮肿,呈现一种惨白的死灰色,皮肤表面布满被水浸泡后的褶皱,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显然已死去多时。尸体周围的水色比其他地方略深,散着一股淡淡的、不同于潭水本身腥气的腐臭。
让刘镇南注意的,并非是尸体本身,而是这尸体周围,竟没有太多被水中生物啃噬的痕迹。这阴冥水蝰盘踞在此,以其凶性,不可能对近在咫尺的尸体无动于衷。除非……这尸体有问题,或者,这水蝰是后来才到这片水域的。
他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死者腰间挂着一个样式普通的储物袋,但已经破损,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块暗淡无光的碎石。右手(露出水面的那只)手指上,套着一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铁指环。尸体左手紧紧攥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的后心处,衣衫破碎,有一个碗口大小、边缘焦黑的孔洞,直接贯穿了胸膛,创口处血肉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结晶化,仿佛被极寒与某种灼热力量同时作用过。
“这是……被某种极厉害的冰火双属性法宝或法术一击毙命。”刘镇南心中判断,这伤势绝非阴冥水蝰造成。此人修为不明,但从尸体残留的气息和这储物袋的普通程度看,恐怕不会太高,至少其随身之物价值不高。
刘镇南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尸体紧攥的左手上。他沉吟片刻,用手中青铜镇岳令的棱角,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那只紧握的手。
手掌因为浸泡和死后的僵硬,握得并不十分紧。在镇岳令的撬动下,手指微微松开,一件东西滚落出来,掉在潮湿的礁石上。
那是一枚约拇指大小、通体呈暗金色、形如残月、表面布满了细微裂痕的令牌。令牌材质非金非玉,入手沉重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玄”字,背面则是一些模糊的云纹,中心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如今已然缺失。令牌本身灵光黯淡,裂痕处甚至能看到内部细微的损坏,显然受损严重,几乎灵性全失。
然而,当刘镇南的目光触及这枚残破令牌,尤其是那个“玄”字时,他体内那微弱的混沌气旋,竟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感,从令牌和他气旋之间产生,虽然一闪而逝,却清晰无比。
“这是……”刘镇南心头一震。这令牌绝非寻常之物!即使残破至此,依然能引动他混沌气旋的异动,恐怕来历非凡。那“玄”字,也让他瞬间联想到了“玄冥”、“玄奥”等诸多可能。
他立刻将这残月令牌捡起,入手冰凉沉重。几乎在同时,他注意到尸体左手手腕上,还缠着一条已经褪色、看似普通的灰色布条,布条上似乎用极细的线绣着几个小字,被水浸泡得有些模糊。
刘镇南凑近细看,勉强辨认出是四个字:“北寒……外门”。
北寒?是宗门名,还是地名?外门弟子?刘镇南眉头微皱,北寒这个名号他似乎在某本杂记上见过,但印象不深,似乎是一个地处极北之地的中型宗门,以冰寒属性功法着称。一个北寒宗的外门弟子,怎么会死在这等诡异寒潭?又怎么会持有这枚能引动混沌气旋的残破令牌?是奇遇所得,还是别有隐情?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异变突生!
潭水中,那一直徘徊的阴冥水蝰,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亦或是被刘镇南翻动尸体、捡取令牌的动作所刺激,它那惨白的独眼中凶光爆闪,猛地出一声低沉嘶鸣,庞大的身躯不再游弋,尾部重重一拍水面,炸起数丈高的黑色水花,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携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和恐怖的死寂威压,竟是直接朝着刘镇南所在的礁石,猛冲撞来!看其架势,是要连人带礁石一起撞碎吞噬!
而与此同时,刘镇南因为全神贯注在令牌和布条上,加之伤势过重,反应慢了半拍。当他惊觉恶风扑面、腥气灌鼻时,那狰狞的头颅和布满利齿的巨口,已然近在咫尺!冰冷的死意瞬间将他全身笼罩。
生死,再次悬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