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修远的手指无力地垂下,指向东方的虚空,仿佛要抓住那已然倾塌的柱石。太守府外,原本还算有序的街道,此刻已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充满惊恐与绝望的喧嚣所淹没。那不是小股叛军袭扰能引起的骚动,那是城破的征兆——是兵刃激烈碰撞的厮杀声,是潮水般汹涌逼近的马蹄与脚步声,是百姓惊慌失措的哭喊奔逃,是烈火燃烧木料的噼啪爆响,以及……叛军狂喜的呐喊,正从东面迅蔓延至全城!
“大人!大人!不好了!”房门被猛地撞开,赵修远的亲卫领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混合着血污、烟尘和极度的惊怒,“周理那狗贼反了!联合城中几家大户,打开了东城门!叛军……叛军已经大队入城了!”
尽管心中已有最坏的预感,但亲口听到这噩耗,赵修远仍觉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淤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只剩下满嘴的铁锈腥气。左背伤口处的剧痛,此刻仿佛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更痛的是那颗骤然沉入冰窟的心。
“城中……守军……其他几位太守……”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气力问道。
“乱套了!全乱套了!”亲卫领急得双目赤红,“东门一破,叛军如潮水般涌进来,见人就杀!各门守军猝不及防,被内外夹击,死伤惨重!江夏王太守、庐江李太守他们……听说有的在往自己驻地撤,有的在组织亲兵抵抗,但根本挡不住!大人,这里守不住了,快走!末将护着您,从南门突围!”
“走?往哪里走……”赵修远苦笑,眼中是万念俱灰的颓唐。汝南一失,河南门户大开,叛军可长驱直入,席卷江淮……他有何面目去见陛下,去见师弟陈彦?更对不起这满城浴血奋战、最终却因内奸背叛而倒下的将士,对不起那些信任他、涌入城中却可能再遭兵燹的百姓!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亲卫领噗通跪倒,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您若死在这里,才是正中叛军下怀!只要您还在,江南、荆襄就还有主心骨!我们退到长江,重整旗鼓,还能再战!陈彦大将军还在北方,他定会回师!大人,求您了,快走吧!”
或许是“陈彦”这个名字,或许是将士泣血的恳求,唤醒了赵修远骨子里那最后一丝不屈的韧性。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嘶声道“扶我起来!传令……不,不用传令了,立刻召集还能集结的所有弟兄,我们从南门走!能带走多少百姓,就带多少!”
“是!”亲卫领精神一振,立刻起身,厉声对门外吼道,“全体集合!护送大人,从南门突围!”
残存的、尚在府衙附近坚持抵抗的赵修远亲卫以及部分闻讯赶来汇合的樊城旧部,约数百人,迅集结。他们砍杀了几股试图冲进太守府搜刮的零星叛军,用门板做了副简易担架,抬起已无法骑马的赵修远,如同一把尖刀,向着喊杀声相对较弱的南门方向冲去。
沿途所见,尽是人间惨剧。入城的叛军显然得到了赵贲“三日不封刀”的默许,正在疯狂地烧杀抢掠。火光映红了夜空,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兵刃入肉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不少溃散的守军和百姓自地加入这支突围的队伍,使得队伍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但也越来越臃肿,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南门附近的战斗同样惨烈。守门将士还在抵抗,但已被叛军分割包围。赵修远部的突然出现,从内向外一击,暂时打乱了叛军的阵脚。
“打开城门!放下吊桥!”亲卫领怒吼。
残存的南门守军认出了担架上的赵修远,精神一振,拼死杀退眼前的敌人,合力摇动绞盘。沉重的城门在令人心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护城河上的吊桥也轰然落下。
“走!快走!”队伍护着赵修远和大量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城门,没入城外的黑暗之中。身后,是火光冲天的汝南城,是无数同袍和百姓最后的绝望呐喊。
几乎就在赵修远突围的同时,城中的几位勤王太守也做出了各自的选择。江夏王太守、庐江李太守等,眼见大势已去,城内已陷入混战,各自带着残存的亲卫和本部兵马,奋力杀出重围,也顾不得方向,只求先逃离这炼狱般的城池,退回自己的辖地再作打算。他们的溃散,使得城中本已混乱的抵抗,更加支离破碎。
赵贲志得意满地骑着高头大马,在亲兵的簇拥下,从洞开的东门缓缓进入汝南。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街道,四处逃窜的百姓,以及跪地求饶的零星守军,他放声大笑。
“传令下去,先控制四门、府库、官衙!那些趁乱抢掠的,给本王收着点,别把城池全毁了!还有,给本王找到赵修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报——!将军,南门有守军突围,疑似赵修远残部!”
“追!派骑兵去追!绝不能让赵修远跑了!”赵贲脸色一沉,但随即又放松下来,挥挥手,“算了,穷寇莫追,他也跑不了多远。传令各军,迅肃清城内残敌,接管城防!另外,立刻分兵,以汝南为根基,给我拿下整个汝南郡!传檄河南各州县,顺者昌,逆者亡!”
赵贲深知兵贵神的道理。汝南一下,河南防线洞开,周边郡县必定震恐。他必须趁此威势,以最快度扩大战果,不给南边任何喘息和组织防线的时间。
接下来数日,赵贲一边派兵追剿赵修远残部(但未尽全力,主要目的是驱赶和制造恐慌),一边分兵数路,以汝南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许多郡县本就兵力空虚,守备不足,又闻汝南巨城一日而破,主将赵修远生死不明,各地勤王军溃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县令直接开城投降,有的稍作抵抗便被击溃,只有少数城池凭借险要或守将忠勇,进行了微弱抵抗,但很快也淹没在叛军的兵锋之下。
不到半月,河南南部大片土地,易帜归晋。赵贲的兵锋,一度逼近淮水沿岸,对长江防线形成了直接威胁。
长江北岸,某处临时营寨。
赵修远躺在简陋的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箭伤处虽经随行军医竭力救治,阻止了毒性继续蔓延,但元气大伤,缠绵病榻,稍一动弹便冷汗涔涔,咳喘不止。从汝南一路颠簸南逃,渡江时又遇风雨,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然而,他那双深陷的眼眸,在听闻河南局势急剧恶化、叛军迫近江淮时,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不能……再退了。”他嘶哑着,对榻前几名同样狼狈但忠诚犹存的部将、幕僚说道,“长江……是天堑,也是最后防线。我等……绝不能再让叛军铁蹄,踏过长江!”
他强撑病体,喘息着下令“拿纸笔来……我要亲自写信。”
幕僚含泪奉上笔墨。赵修远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写几字便要歇息片刻,额上冷汗涔涔,但他坚持着,一封接一封地写。
信是写给那些曾一同在汝南奋战、如今已退回各自辖地的勤王太守,如江夏太守王允、庐江太守李肃、武昌太守、九江太守,乃至更远的建康(此时应为扬州刺史或丹阳尹等)留守官员。
信中,他没有回避汝南失利的惨痛,坦承因内奸背叛、己身重伤导致败局,言辞恳切沉痛。但更多的,是分析当前危局——叛军挟大胜之威,必图南下,若任由其饮马长江,则江南膏腴之地危殆,天下局势将更难收拾。他呼吁诸公,暂忘前嫌,以江南大局为重,重整兵马,巩固江防。
他提出具体方略以江夏、武昌、九江、建康等沿江重镇为节点,建立联防。各自收拢溃卒,整备水师,加固城防,沿江多设烽燧哨探。严格控制所有渡口、船只,共享叛军动向情报。同时,恳请诸公务必以粮秣军械支援仍在江北、于险要处立寨,意图拖延叛军南下度的残部(即赵修远自己这支队伍),使其能为江南整顿防务争取时间。
“修远无能,丧师失地,罪该万死。然叛军势大,非一城一地可御。今困守江北,唯愿以此残躯,为江南屏藩,稍阻贼锋。诸公乃国家栋梁,江南屏障,万望以大局为重,联兵势,共卫长江!切切!樊城太守、假节督南线诸军事,赵修远,泣血再拜。”
每一封信,都染着他咳出的血点,字字椎心,句句泣血。
“立刻派出得力人手,分头送往各郡!要快!”赵修远写完最后一封信,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面如金纸。
“大人!”众人惊呼。
“……无妨。”赵修远闭目喘息片刻,又艰难睁开眼,目光投向帐外北方的天空,“再派……八百里加急,分送关中朝廷,与……陈彦大将军处,禀明……河南尽失,叛军窥江之势……请朝廷援兵,请大将军……早日回师定中原……”
“江北各要隘,继续加固……多派斥候,探查叛军,尤其其水军动向……长江防线,是我等最后生机……绝不可……再有失……”
一道道命令,从这江畔濒危的营寨中出。尽管主帅重伤濒危,尽管兵马不足数千,建制残缺,尽管前途黯淡,但赵修远以他最后的威望、泣血的恳求乃至以身作饵固守江北的姿态,试图重新凝聚江南已然涣散的人心。
信使携带着染血的书信,驰向各郡。有些人收到信后,想起汝南并肩之情,感佩赵修远绝境不屈之志,又深忧江南局势,开始认真整军备防。有些人则仍鼠两端,心存观望,但迫于压力,也不敢公然反对联防之议。江南的抵抗力量,在这位重伤将军几乎是以生命出的最后呼号下,开始出现一丝重新整合的微弱迹象。
赵修远躺在病榻上,听着长江浩荡的水声,心中清楚,这或许只是绝望中的挣扎。他不知道朝廷能派来多少援军,不知道师弟陈彦何时能回师,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只要能多拖住叛军一日,能为江南多争取一分准备的时间,他这副病骨残躯,宁可燃烧殆尽于这长江北岸。
江北烽烟将起,江南暗流涌动。一场关乎半壁江山存亡的更大风暴,正在这长江天堑两侧,缓缓汇聚。而赵修远,便是那风暴眼中,一枚不甘沉没的、染血的定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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