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门外,日头逐渐升高,金色的光辉延伸到墙脚,照亮角落里湿漉漉的青苔。凌无非坐在庭中石桌旁,半个身子都被笼罩在树影里,两眼黯淡无光。
折剑山庄的人,到了这一刻,总算全都离开。
可这一出戏,他却不知还要唱多久。
他脑中一片混沌,越发感到昏昏沉沉,却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声呼唤他的名字:“无非。”
凌无非蓦地起身,回头一看,瞥见树下那抹倩影,一时愣住。
沈星遥快步奔至他跟前,一头扑入他怀中。
“你……没被人看见吧?”凌无非回手搂过她腰身,下意识左右张望一番,谨慎不已。
沈星遥摇了摇头,嗅得他衣间血腥味,眉心一紧,抬眼朝他望来:“伤好些了吗?是不是很疼……”
“没事,”凌无非摇头,“权宜之计,我明白。”
“对不起……”沈星遥不自觉发出颤抖,心下后怕不已,“我本该用别的法子……”
“真的没事。”凌无非微微一笑,轻抚她头顶,柔声说道,“我不是还好好站在这吗?”
“这几日我一直守在附近,看你屋内时时有人进出,也不敢轻举妄动。”沈星遥握住他的手,向后退开一步,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两颊毫无血色,鼻尖愈感酸楚,“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得想个法子把你带走。”
“只我一人倒还好说,”凌无非朝院中努努嘴,道,“钧天阁内外,上上下下百余号人,还有两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姑娘,全都从这带走,动静可不小。”
沈星遥微微蹙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啊……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迟迟她……”
“她……像是真的怕了。”凌无非迟疑道,“只是,我不太方便……”
“你带我去看看。”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牵着沈星遥走到柴房外,见李迟迟两眼空洞,抱膝坐在角落,一旁跪着不知所措的银铃,不自觉背过身去,重重叹了口气。
“李姑娘……”沈星遥轻声唤道。
李迟迟仍在神游,完全没有听见这声呼唤。倒是银铃先反应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指指门外的沈星遥。
沈星遥见李迟迟仍旧呆呆坐着,便即松开凌无非的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蹲在李迟迟跟前,瞥见她下颌伤口,不动声色从怀中找出伤药,用手指蘸着,以极其轻柔的动作搽在那道血痕间。
“会不会……留疤……”李迟迟嗫嚅道。
“不会的,伤口很浅,很快就能好。”沈星遥柔声说道。
也不知是因为惶恐还是感动,李迟迟眸光颤了颤,再度落下泪来。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沈星遥叹道,“若我上次能够得手,也不会让他有机会折腾你们一直到今天。”
李迟迟听到这话,哭得越发厉害,整个身子都开始跟着颤抖。银铃瞧着不忍,也跟着落下泪来。
“你再等等,这些事,很快就会过去的。”沈星遥轻抚李迟迟后背,却不想她竟“哇”地一声,直接靠了上来。
“我……我先前那么对待你们……你却还肯救我……”李迟迟泣不成声,“我……我怎么能……”
沈星遥闻言莞尔,话音仍旧温柔:“你心地善良,早年那些事,定也是不得已为之。若是人人生来都有好命,谁又愿意做恶人?”
凌无非负手背身立在柴房门外,听见这话,心下微微一颤。
他恍惚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情景,那时的沈星遥,两眼纯粹,不染尘俗,遇事直来直往,从不遮掩。
不过短短两年多,竟似已看遍沧桑,老成如斯。
就连曾经立誓要护她一生的他,也不得不躲在她的羽翼下,苟延残喘,煎熬度日,等待天光照亮阴霾,重获新生。
沈星遥扶起李迟迟,同银铃一道将她送回房中,走出门后,瞧见凌无非站在树下,即刻迈开大步,朝他跑了过去。
第343章。别叶传君意
“慢点,别摔着了……”凌无非闻得脚步,回身迎上,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
温暖的阳光穿透枝叶,星星点点的光斑如丹青妙笔,在二人清雅浅淡的素色衣衫上绘出熠熠生辉的图画。风也停住,叶也不摇晃。树下人影,静静相望,一派祥和美好,恍若诗画。
漫长的午后,二人相携站在树下,不问纷扰繁杂,只谈闲逸,儿女情长,直至日头西斜。
沈星遥临走前,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回过头去,却见李迟迟手中握着一物,疾奔出房门,停在她跟前。
“这个给你。”李迟迟递上手中物事,是一只绣着蝠纹的牙色香囊。
沈星遥略微一愣,迟疑片刻才接过香囊,举至鼻尖轻嗅,只嗅到一阵菖蒲香。
“谢谢。”她略一颔首,眼中似有错愕。
“我什么都不会,只能送你这个……能不能保平安另说。”李迟迟绞着手指,神情略显别扭,“你往后嫁他,囫囵算来……同我也算姐妹,送你个香囊,不算什么。”
凌无非站在一旁,听着这话总觉不是滋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会好好收藏的。”沈星遥对李迟迟展颜,旋即转身,纵步掠上墙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薛良玉再未到过光州。可这一举动,反倒令钧天阁内的几人感到更加窒息,下意识想到,他应已在筹谋更大的损招。
一次试探不成,必然还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