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非脚步微微一滞:“你说什么?”
“祖父把我抓了回去,关在房里不让出门。”段苍云道,“后来大哥看不下去,便私下放了我,谁知正好被我听到……我记得那个同他密谋之人的长相,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肯定能认出来。”
凌无非闻言沉默片刻,摇摇头道:“不必了。”
他知道段苍云素来阴晴不定,这会儿说的话,没准下一刻又会推翻,还不知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离她远远的。
可段苍云实在执着得很,不论他往哪走,都始终在后边跟着。凌无非本欲将她甩开,然而右腿寒疾时不时便发作一阵,即便再好的轻功身法,一时半会儿也使不出来,便只能当她不存在,只管赶自己的路。
一日时辰下来,穿过山野,又是一处小镇。凌无非淋了雨,右腿胀痛得越发厉害,只得寻了家病坊,找医师问诊。
“公子这条腿曾断过?”医师问明缘由,摆摆手道,“这是不治之症,只能自己多留意些,天冷或是下雨,尽量不要出门才好。”说着,唤来学徒抓了些雷公藤、秦艽等药材煎汤。
凌无非在一旁坐着,时不时伸手捶一锤伤腿,眉头始终紧蹙,不得舒展。
段苍云站在门槛上,盯着他看了好久,瞥见学徒把药端来,立刻撒腿跑到他跟前,将药碗接了过来。凌无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瞥见此景,只当她又要撒泼,却见她闻了闻汤药,蹙眉说道:“好像很苦啊。凌大哥,我记得你从前没有这些伤的,是怎么回事?”
“给我。”凌无非一面捶腿,一面朝她伸手,口气平静,甚至有几分淡漠。
送药的学徒挠了挠头,疑惑问道:“这位姑娘同公子……”
“不熟。”
“朋友。”
凌无非与段苍云几乎同时开口,给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答复。
段苍云眼中晃过一抹失落,却不吵不闹,乖乖伸出双手,将药碗递到凌无非眼前。
凌无非虽感意外,却什么也没问,接过汤药囫囵灌入腹中,眼也不眨一下。
“你这伤,经常会发作吗?”段苍云自给他送伞那次开始,便似换了个人一般,说话都娇娇软软,和和气气,与她从前那刁蛮任性的模样,判若两人。
凌无非放下药碗,并不答话。
“我以前是做了不少糊涂事,可现在都知道错了。”段苍云说着,便在他身旁坐下。
凌无非本能向旁挪了半尺,生怕靠她太近又惹上祸事。
段苍云抿着唇,一声不吭低下了头。
凌无非不予理会,一面捏了捏仍在不断发出胀痛的右腿,一面等着伙计抓药。
却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低沉的抽泣声。
凌无非大惊扭头,见段苍云眼角挂着泪,不禁愣了片刻,方道:“你怎么了?”
“我……我……”段苍云小声抽噎,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别哭了。”凌无非唯恐避之不及,“不然别人看见,还以为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段苍云摇头,委屈巴巴道,“是我自己不懂事,总是闯祸……给你带来好多麻烦。”
“既然知道你会惹麻烦,不如离我远点,”凌无非毫不客气道,“别再跟着我。”
段苍云听了这话,只咬唇不言。
凌无非别开脸去,不再理会她,从伙计手中接过打包好的药草,递上诊金便起身离开。
段苍云连忙起身跟上。
凌无非怎么也甩不掉她,又不能当真对她动手,便只好继续视之如无物。可这段苍云实在笨得很,野外露宿,连条鱼都不会抓,就这么放任不管,令她饿死似乎也不妥当。
凌无非无奈至极,只好将自己的食物分她一些。
这日段苍云似乎跟得累了,烤着篝火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凌无非看准机会,起身就走,谁知翌日到了汝阳,走出一段路后,又突然听到她在身后高呼他的名字。
他实在没辙,当即加快脚步拐进附近一条小巷。段苍云拔腿疾追,他也索性跑了起来,在这镇子里宽宽窄窄,纵横交错的道路上,一个追,一个逃,如同捉迷藏般。
不知跑了多久,凌无非总算没再听见段苍云的声音,这才停下脚步,双手扶在双膝,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背影,当即露出喜色,起身拨开行人追了上去,高喊一声:“沈星遥!”
走在桥边的师姐妹二人听见这声呼唤,齐齐回过头来。
沈星遥瞧见是他,唇角一扬,嫣然而笑,提起裙摆,朝他奔了过来。凌无非亦跑上前去,拥她入怀。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何事,松开双手,仔细打量一番眼前的女子——她没有带刀,卸去惯穿的窄袖劲装,穿着浅云色直袖缠枝纹衫子,石蕊红长裙,外罩一件梅红色暗纹大衫,耳边还挂着一对白玉珰,淡妆浓香,与素日打扮全然不同,分外明艳。
他看着一愣,盯着她看了半晌,方开口问道:“你这身打扮……”
“毕竟江湖上认识我的人不多,大多数追兵,都是凭刀认人。可习武之人,不带兵器,更是欲盖弥彰。”沈星遥道,“我得送阿菀回山,被人认出来,难免又有麻烦,所以干脆就换身打扮,免得惹眼。”
“你这样还不算惹眼?”凌无非诧异道。
“怎么了?不好看吗?”沈星遥笑问。
“好看,怎么会不好看?”凌无非说着,唇边笑容与眼里惊喜的光芒却难以抑制,“只是头一次看到,实在是……”
琼枝玉树花相倚,暖日明霞风光艳。
再多华丽辞藻,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