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三年十月十一,戌时初。
天完全黑了,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船骸和零星火把的光。浪岗山船队溃散,二十多艘船或沉或逃,怒蛟号的残骸还在燃烧,火焰映红半边海面。
但镇海一号舵楼里,没人欢呼。
陈骤的望远筒转向东南——那片“乌云”已近至五里,能看清船型了倭国关船,船头尖翘,帆上绘着家纹。三十二艘,阵列整齐,显然早有准备。
“王爷,”郑彪声音紧,“咱们的炮药还剩三成,实心弹不多了。”
“开花弹呢?”
“一都没了。”哈桑从炮舱爬上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炮膛过热,再打要炸。”
陈骤放下镜筒。海风吹在脸上,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他麾下三十五艘船,战损七艘——三艘沉没,四艘重伤正在抢修。能战的二十八艘,也各有损伤。而对面倭国船队以逸待劳,满编满员。
“收拢阵型。”陈骤声音平静,“伤船居中,能战的在外围。向西北退,靠向浪岗山。”
“浪岗山?”郑彪一愣,“那不是自投罗网?”
“梁永已死,山上群龙无。”陈骤指向黑暗中的山影,“而且玉堂他们在里面。子时快到了。”
他顿了顿:“传令各船,把所有火把、灯笼都点上。”
“点灯?”哈桑急了,“那不成靶子了?”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陈骤看向东南海面,“小岛景福这个人,我从孙四的供词里研究过。谨慎,多疑,不见兔子不撒鹰。咱们摆出要撤的架势,他才会放心追。”
郑彪懂了:“诱敌深入?”
“嗯。”陈骤转身,“浪岗山周边暗礁多,咱们熟,他们不熟。把他们引进礁区,再用火攻。”
命令下达。
残存的二十八艘大晋战船开始收拢,伤船被护在中间,所有灯火点亮——远远看去,像一群受伤的巨兽在黑夜中蹒跚撤退。
五里外,倭国旗舰“出云号”上。
小岛景福站在船头,望着西北方向的灯火。他四十出头,个子矮壮,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刀疤——那是争夺家主之位时留下的。
“将军,”副将低声道,“大晋船队要跑。”
“跑?”小岛景福冷笑,“陈骤不是会跑的人。”
他举起单筒镜——这是从商人手里买来的,比大晋的黄铜望远筒精巧得多。镜筒里,大晋船队确实在收拢阵型,灯火通明,有几艘船还在漏水,航很慢。
“但梁永死了,”副将说,“浪岗山已乱,陈骤没必要死战。”
小岛景福沉默。
他这次带三十二艘船来,是赌上全部家当的。倭国本岛,几个哥哥正虎视眈眈等着他失败。若不能带着大批军械回去,他这辈子别想翻身。
可陈骤……
“派两艘快船前出侦察,”小岛景福最终道,“其余船只,缓跟进,保持三里距离。”
他顿了顿:“告诉各船,提防埋伏。”
戌时三刻,浪岗山洞窟。
白玉堂蹲在废弃工坊区的阴影里,耳朵贴着石壁。远处传来杂乱脚步声——至少五十人,正在往这边搜。
绿色信号烟花放出去半个时辰了,洞里的守卫非但没减少,反而更多了。
“教头,”刘三水从另一堆废墟后摸过来,“他们分三路包抄,最多一刻钟就到。”
“知道。”白玉堂看了眼滴漏——特制的水钟,用竹筒和浮标做成,误差不大。子时快到了。
洞外海上的炮声已经停了一阵,不知道战况如何。但既然将军让提前行动,就说明外面打起来了。
“咱们不能等子时了。”白玉堂起身,“现在就去洞口。”
“可拦船索那边至少二十个守卫……”
“杀过去。”白玉堂拔出双剑——一长一短,长的三尺三,短的一尺八。剑身在微弱光线下泛着青灰色。
夜蛟营九人跟着起身。余江手臂的刀伤用布条扎紧了,周鸣腿上的箭已拔出,敷了金疮药,走路微瘸,但握刀的手很稳。
十个人,像十条影子,贴着洞壁向主通道摸去。
刚出工坊区,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
“什么人——啊!”
白玉堂的长剑已刺穿第一个喽啰的喉咙,短剑同时抹过第二个的脖子。身后夜蛟营队员如狼扑上,淬毒匕专找咽喉、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