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骤看着他们跑远,忽然说“这些孩子,过两年就是守关的主力。”
“所以得让他们活着。”苏婉轻声说,“活到能娶妻生子,活到能教他们的儿子怎么守关。”
陈骤握了握她的手。
八月十五,御史到了。
来的是两辆马车,没有仪仗,轻车简从。王明德和张清源下车时,脸色都不太好——从洛阳到阴山,千里路程,走了六天,骨头都快颠散了。
韩迁在堡门外迎接,礼仪周到,但不过分热情。
“两位御史一路辛苦。”韩迁拱手,“堡里已备好住处,请先歇息。”
王明德五十多岁,清瘦,山羊胡,眼神锐利。他摆摆手“不急。先办公事。阵亡名录、抚恤放账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韩迁说,“请随我来。”
他带着两人到议事厅旁边的厢房。房里已经摆好了三张桌子,堆着几十本册子。有阵亡名录册,有抚恤放记录,有粮草物资账簿,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张清源年轻些,三十出头,看着这些册子,愣了愣“这么多?”
“北疆五万三千将士,阵亡四千七百二十一人。”韩迁说,“每人都有名有姓,籍贯、年龄、职务、阵亡地点、抚恤放情况,都记在这里。两位可慢慢查验。”
王明德没说话,拿起最上面一本名录册,翻开。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刘大柱,代州人,二十五岁,破军营伍长,野马滩阵亡。抚恤三十两,已其妻王氏。
第二页赵三狗,平皋人,十九岁,陷阵营士卒,野马滩阵亡。抚恤三十两,已其母赵氏。
第三页钱老四……
王明德一页页翻下去。册子很厚,他翻了半个时辰,才翻了十分之一。手指在纸面上划过,能摸到墨迹的凹凸。
“这些……都是手写的?”他问。
“是。”韩迁说,“阵亡一个,登记一个。不敢有遗漏。”
王明德抬头,看着韩迁“韩先生,老夫在御史台多年,见过不少账册。做假账的,往往做得太干净。你这册子……太干净了。”
韩迁笑了“王御史是怀疑我们做假?”
“老夫只是就事论事。”王明德说,“四千七百多人,一个不错,一个不漏,连放抚恤的日期都记着。这得多少人、多少工夫?”
“北庭都护府有六曹,吏曹专司人事,仓曹专司钱粮。”韩迁说,“各营有文书,各堡有主事。层层上报,逐级核验。确实费工夫,但该费的工夫,不能省。”
张清源插话“我们能见见领了抚恤的家属吗?”
“可以。”韩迁说,“平皋城里有军属聚居的巷子,两位随时可去。但有些家属住在代州、太原,距离远,一时见不到。”
王明德点点头,没再问。他继续翻册子,翻到某一页时,手忽然停住。
那一页上,名字很密。不是一个个的,是一排排的,写着某某队,阵亡四十七人,名单附后。
“这是……”
“野马滩血战,有一个队守缺口,全队阵亡。”韩迁声音平静,“队长叫刘三儿,他还活着,但那个队的士卒,都没回来。名录在后面,挨个记着。”
王明德翻到后面。果然,四十七个名字,整整齐齐。年龄最大的三十一,最小的十七。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合上册子“今日先到这里。明日,我们去伤兵营看看。”
“好。”韩迁说,“我让人带两位去住处。”
夜里,王明德和张清源住在堡内的客舍。条件简陋,但干净。窗外能听见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整齐,沉稳。
张清源点了油灯,在灯下写日记。这是他的习惯,每日所见所闻,都要记下来。
“八月十五,至阴山。见阵亡名录册,记四千七百二十一人,详备异常。韩迁言,层层核验,不敢有误。观其册,墨迹新旧不一,非一日所成。王公疑其太洁,然……”
他停笔,想了想,继续写“然北疆将士,血战而死,名在册中,抚恤已。纵有微瑕,不掩其功。明日观伤兵营,或可见实情。”
写完了,吹灯睡觉。
隔壁,王明德没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堡里的灯火。灯火不多,但每盏都亮得坚定。
他想起白天韩迁说的话“该费的工夫,不能省。”
又想起离京前,卢杞的嘱咐“北疆虚报战功、克扣军饷,务必查实。”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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