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骤点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出了帐篷,朝伤兵营走去。
苏婉正在第三个帐篷里。这里躺着的是伤最重的一批,二十几个人,大半昏迷。空气里弥漫着腐肉和药汁混合的怪味,几个医护兵端着木盆进出,盆里是换下来的染血布条,有些布条上还粘着碎肉。
耿石在帐篷最里面的位置。
他醒了,眼睛睁着,盯着帐篷顶。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很清明。苏婉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把小剪子,正在剪开他左腿的绷带。
绷带是昨夜包扎的,已经被血和脓浸透,黏在伤口上。苏婉剪得很小心,但每扯一下,耿石的身体还是会轻轻抽搐。
“疼就说。”苏婉低声道。
“不疼。”耿石声音沙哑,但很稳。
绷带完全解开,伤口露出来。
从大腿中部往下,整条小腿已经不见了。断面用烙铁烫过,焦黑一片,边缘有些地方开始化脓,黄色的脓液渗出来,出难闻的气味。伤口周围的皮肉红肿亮,显然感染不轻。
苏婉仔细检查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耿石问。
“得再清一次。”苏婉说,“感染没控制住,再拖下去,会往上走。”
耿石沉默了几息:“还能保住多少?”
苏婉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会尽力。”
她从药箱里取出那把特制的小锯——锯齿上还沾着昨日的血,已经简单清洗过,但没完全洗干净。又拿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是金不换特制的高度酒,比普通烈酒更醇,消毒效果更好。
“忍住了。”苏婉说。
她先往伤口上淋酒。酒精刺激伤口,耿石浑身剧震,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出声。苏婉等了几息,等酒精挥一些,才把锯子搭在溃烂的断面边缘。
锯子开始动。
这次锯的是已经坏死的焦黑组织。滋啦滋啦的声音很难听,像是锯湿木头,又像是撕布。黑色的碎肉和骨渣掉下来,落在下面的木盆里。脓血溅出来,溅到苏婉手上、脸上,她没躲,只是继续锯。
耿石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青筋暴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但他眼睛死死盯着帐篷顶,一声不吭。
帐篷帘被掀开,陈骤走进来。
他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出声,只是静静站在门口。苏婉知道他来了,但没回头,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上的活儿上。
锯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坏死的部分终于清理干净。新鲜的红色断面露出来,虽然还在渗血,但至少没有黑化脓了。
苏婉扔掉锯子,再次淋酒消毒,然后用烧红的烙铁轻轻烫了烫断面边缘——这次只是表层,为了止血和封闭血管。一股焦糊味冒出来,耿石终于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好了。”苏婉直起身,长长吐了口气。她这才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看向陈骤:“有事?”
陈骤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耿石的伤口:“能活吗?”
“看今晚。”苏婉说,“如果不烧,伤口不继续恶化,就能活。但这条腿……只能到这儿了。”
陈骤点点头。战场上,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断条腿不算什么。
“其他重伤员呢?”他问。
“都在挺。”苏婉走到旁边水盆边洗手,手上全是血和脓,“药不够,人手也不够。轻伤员里能动弹的,我都让他们来帮忙了,但很多人自己都站不稳。”
“还需要什么?”
“人,药,干净的布,更多的烈酒。”苏婉洗着手,声音很疲惫,“还有时间。重伤员需要持续照看,但我们现在的人,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陈骤沉默。
他知道苏婉说的是实情。医护营总共就一百多人,要照顾上千伤员,根本忙不过来。轻伤员可以互相帮忙,但重伤员必须专人盯着,一刻不能离。
“我去安排。”陈骤说,“从各营抽调还能动的人,轮流来帮忙。药和布……我让栓子去清点缴获,看有没有能用的。”
苏婉点点头,没说话。
她洗完手,又去看下一个重伤员。那是个朔风营的骑兵,胸口被骨朵砸中,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戳进了肺里。呼吸时能听见嘶嘶的漏气声,脸色已经紫。
苏婉检查了一下,摇摇头:“这个……没救了。”
旁边的医护兵小声问:“那……还治吗?”
“治。”苏婉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治。”
她开始清理伤口,动作依旧稳,但陈骤看见,她眼角有滴泪滑下来,很快被她用手背擦掉。不是悲伤,是纯粹的疲惫和无力——眼睁睁看着人死,却救不回来,这种滋味,比杀人更难受。
陈骤退出帐篷。
外面阳光刺眼。他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朝火头军的营地走去。
朱老六正在指挥人烧水。十几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锅里煮着布条——这是在消毒,准备给伤员当绷带用。旁边还有几口锅在熬粥,粥很稀,但加了点盐,能给伤员补充体力。
“将军!”朱老六看见陈骤,赶紧跑过来。
“还有多少粮食?”陈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