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翔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个管理人员站在矿区门口等候。看到楚君一行下车,他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地伸出手:“楚书记、拜乡长、齐乡长,欢迎欢迎啊!快请进,咱们到办公室里坐。”
楚君微笑着和他握了握手,目光在矿区里扫视着。设备看上去陈旧不堪,矿区内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忙碌地作业着,但整体环境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走进办公室,李志翔忙不迭地招呼大家坐下,又亲自给大家泡茶。楚君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李老板,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煤矿目前的经营状况,还有你在企业改制方面的想法。”
李志翔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楚书记,不瞒您说,这煤矿现在日子可不好过啊。市场行情不好,煤价一直上不去,成本却居高不下。再加上设备老化,经常出故障,维修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每天都为这事儿愁得睡不着觉啊。”
,车子停在矿区门口,一名守门的老汉连忙迎了上来,看清车里的人后,连忙恭敬地说道:“楚书记、拜乡长、齐乡长,你们怎么来了?我这就去叫李老板。”
“不用麻烦,我们自己过去看看。”楚君摆了摆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煤尘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拜耳和齐博也跟着下车,两人显然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环境,神色平静地跟在楚君身后,朝着矿区深处走去。
矿区里一片嘈杂,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卡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楚君沿着煤堆缓缓走着,目光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矿井口的设备陈旧不堪,几根钢丝绳锈迹斑斑,旁边的排水沟里流淌着黑色的污水,散着淡淡的异味;几名工人坐在墙角抽烟,脸上满是疲惫,看到他们过来,也只是抬了抬头,便又低下头沉默不语。
“楚书记,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李志翔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跑了过来,身上同样沾着不少煤尘,“快,里面坐,里面坐,我这就让人泡壶茶。”
楚君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志翔身上,语气平淡地说道:“不用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厂子的情况。李老板,你这煤矿最近的生产经营怎么样?销路还好吗?”
提到销路,李志翔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楚书记,不瞒您说,最近生意难做得很啊。周边的小钢厂都在减产,煤的需求量越来越小,价格也一跌再跌,好多煤都堆在这里卖不出去。工人的工资都快不出来了,我正想再找您商量商量,能不能让政府帮着协调几个买家,再给点扶持款周转一下。”
楚君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指着旁边堆着的煤堆问道:“这些煤堆在这里多久了?有没有想过拓宽销路,比如卖到更远的地方去?或者改进一下煤的品质,提高竞争力?”
李志翔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楚书记,我也想过啊。可卖到远处去,运费太高,算下来根本不赚钱;改进品质也需要添置设备,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哪有那么多钱啊?再说了,这厂子是乡办企业,真要投钱改造,万一亏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拜耳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皱起了眉:“李老板,话不能这么说。这煤矿你承包了这么多年,赚了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担责任?现在遇到难处了,就只想靠着政府扶持。你就没想过,一直这样依赖政府,这厂子能撑多久?”
李志翔被拜耳说得满脸通红,却依旧不服气地辩解道:“拜乡长,我这也是没办法啊。这厂子名义上是集体的,我就是个承包人,干得再好,最后也不是我的,我犯不着冒那么大风险去投钱、去折腾。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真要是撑不下去,那也是集体的损失,不是我个人的。”
楚君看着李志翔一副得过且过的模样,心中愈坚定了改制的决心。他没有再和李志翔争论,而是朝着矿井口走去,对身边的一名老工人问道:“老师傅,你在这里干了多少年了?工资能按时吗?”
老工人抬起头,看了看李志翔,又看了看楚君,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干了快十年了。以前工资还能按时,最近这半年,总是拖拖拉拉,有时候要等好几个月才能拿到手。而且这活儿危险得很,设备都是老掉牙的,我们天天上班都提心吊胆的。”
“是啊,楚书记,我们也想好好干,可这厂子这样,我们也没心思。”旁边另一名年轻工人忍不住接话道,“工资不稳定,福利也没有,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愿意拼命干啊?要是能有个靠谱的老板,把厂子搞好,我们也能安心上班。”
楚君认真听着工人们的抱怨,时不时点头回应,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他又在矿区里转了一圈,仔细查看了生产设备、安全设施和工人宿舍,所见所闻,都印证了拜耳之前所说的问题——管理混乱、设备陈旧、职工积极性低下,整个煤矿就像一潭死水,毫无生机。
离开煤矿时,李志翔还在身后不停地念叨着希望政府给予扶持,楚君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说道:“李老板,政府不会一直当你的避风港。这厂子的未来,终究要靠自己。我们会尽快拿出解决方案,你也好好想想,这厂子到底该怎么经营。”
车子驶离矿区,空气中的煤尘渐渐淡去。拜耳靠在后座上,轻声说道:“楚书记,你也看到了,李志翔这煤矿,就是典型的‘等靠要’思想,不改制,根本没出路。而且这矿区的安全隐患很大,要是出了安全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齐博也附和道:“是啊,刚才那几名工人的话您也听到了,大家对现在的状况都很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要是再拖下去,说不定会引职工上访,到时候就麻烦了。”
楚君望着窗外飞倒退的风景,眉头紧锁,沉声道:“我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家,后面还有两家,我们再去看看,把情况摸透。只有掌握了最真实的情况,制定出来的改制方案才能贴合实际,才能让大家信服。”
腊月的风裹着戈壁的寒气,刮过镇政府斑驳的院墙,出呜呜的声响。楚君跟着齐博踏上办公楼前的台阶时,鼻尖先捕捉到了一股混杂着酒香与卤味的热气,在冷冽的空气里格外勾人。
楼下的硕大的杏树下,停着一辆皮卡车,车门半开,一个穿着深灰色羽绒服、身形挺拔的男人正靠着车抽烟,见两人过来,立刻掐灭烟蒂迎了上来,从车里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袋口被仔细折好,却拦不住香气往外渗。
“哥,可算回来了。”男人声音洪亮,是齐博的弟弟齐峰。他是镇农牧商联合有限公司的副总,常年在外跑业务,皮肤是风吹日晒出的深褐色,眼神却亮得很。今天刚从里玉县出差回来,行李箱还放在车上,先绕路给齐博带了一点下酒菜。
齐峰他把塑料袋递过来,笑着解释,“知道你好这口,特意在里玉县老字号买的伊力老窖,两瓶够你和楚书记喝一顿。卤菜也是刚切好的,刚路过巴扎上看见刚出炉的热馕,就买了几个,晚上给你下酒。”
楚君笑着和齐峰握手,指尖触到对方带着寒气的掌心,又很快分开。“齐副总辛苦了,出差还惦记着齐哥。”
楚君跟齐峰寒暄了两句,先上楼去了。齐博跟弟弟站在车边聊天。
镇政府借用的办公楼是老式的红砖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楼道走上去,回声很大,走上去出“吱呀”的轻响,惊起墙角偶尔窜过的老鼠。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里外两间,外间是办公区,摆着办公室,一张长沙,两张单人沙,一张茶几,一个文件柜和热水器,里间是临时卧室带卫生间,放着一张小床和简易衣柜。
连日来下村走访,身上沾满灰尘,身上也裹着寒气,楚君先钻进休息室,拧开热水龙头洗脸。热水扑在脸上,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换了件干净的棉布衬衫,又套上厚外套,才出来烧开水。
电水壶滋滋地冒着热气,楚君靠在办公桌旁,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呆。冬天的乡镇天黑得早,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门,只有远处巴扎的方向还亮着零星的灯火。他琢磨着晚上去哪儿凑合一顿,镇政府的食堂早就停火了,外面的小饭馆大多也关了门,正想着,门被推开,齐博拎着那两个塑料袋走了进来。
“楚书记,看看我弟弟给我带来什么东西?这玩意亚尔镇你花钱也买不上。”齐博说着,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七八个透明塑料盒一一摆开,瞬间将不大的茶几占了大半。
卤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纹理间浸着深褐色的卤汁;卤猪头肉带着胶质的光泽,边缘还挂着些许油脂;卤猪蹄蜷缩着,表皮皱起,满是诱人的香气;还有卤猪肠、卤海带丝、油炸花生米,最后是两张圆鼓鼓的热馕,表皮金黄,还带着淡淡的麦香。他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瓶伊犁老窖,玻璃瓶身映着灯光,标签上的“伊犁老窖”四字格外醒目。
楚君不信,他不太相信,亚尔镇还有有钱买不到的东西,他凑过去去看,有几样的卤菜他见过,但是从来没有吃过。他这下心里信了,这几样菜亚尔镇没得卖的。
齐博拧开一瓶酒,先给楚君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楚君开门查看走廊的动向,见楼道无人,便关上了房门。他并不想让人看见下班时间,两人下班时间在办公室喝酒,传出去影响不好。
楚君转回身,看着茶几上满满当当一桌菜,脸上掠过惊喜的表情。奔波了一天,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此刻有酒有菜,确实是莫大的慰藉。他拉过小椅子刚要坐下,齐博却把他让到了沙上,把小椅子的位置留给了自己。
楚君开始准备小碟分筷子,就见齐博“嚯”地起身,走到门边,“咔嗒”一声,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楚君愣了一下,随即又释然了。镇政府里人多眼杂,晚上在办公室喝酒本就不妥,尤其是齐博作为镇政府领导,更要注意影响。他没多问,只是拿起筷子,目光在桌上的菜里扫过,心里却悄悄咯噔了一下。
楚君的母亲是维吾尔族,父亲是汉族。自他记事起,家中餐桌便浸着母亲民族的饮食习惯,猪肉从未再出现过饭桌上,常年吃的都是牛羊肉。母亲的教诲如春雨润物,悄悄刻进他的骨血,即便并非宗教信徒,那份对猪肉的疏离也成了本能,无关戒律,只为习惯。
大学时,他始终守着在清真食堂就餐的习惯。身边同学虽不解缘由,偶有几句无心的调侃,却也在摸清他的习惯后,默契地避开猪肉的话题,从不多言。到乡镇工作的这两年,日子更是顺遂——这里以维吾尔族为主体,汉族反倒成了少数,饮食上无需刻意迁就,生活上不会遇到饮食的禁忌。
可此刻,卤猪头肉与猪蹄就那样坦荡地卧在餐盘里,深褐的卤汁裹着油光,浓郁的香气像有了形状,缠缠绕绕地钻进鼻腔,勾得胃里一阵翻涌。
楚君瞥向身旁的齐博,对方正仰头喝下一口酒,夹起一块肉,喝得有滋有味,吃得酣畅淋漓,脸上满是心满意足的惬意。
楚君喉结动了动,咽了几次口水,羞于说出自己从未碰过猪肉:既怕被笑作矫情,更怕这份特殊的癖好让齐博误会,会刻意疏远自己。
犹豫和彷徨,如潮水漫过心头,又在齐博低头夹菜的间隙悄然退去。楚君指尖微微紧,趁着这转瞬的空档,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猪蹄,几乎是慌乱地送进嘴里,仿佛在掩饰一场隐秘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