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驷迟疑。
老者笑道:“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一碗茶而已,不值什么。”
他走过去坐下。
老者让妇人再上一碗茶,推过一个馍:“吃吧,看你走了一路。”
嬴驷看着那个馍——粟面掺了豆粉做的,虽然粗糙,但比他的纯粟米饼好多了。他咽了口唾沫,摇头:“我……我有干粮。”
“客气什么。”老者把馍塞进他手里,“看你脚上有伤,是刚上路的吧?往哪去?”
嬴驷接过馍,低声道:“河西。”
“河西?”老者眼神变了变,“寻亲?还是……”
“寻亲。”
老者点点头,没再追问,只道:“前面二十里有个亭舍,虽简陋,但能遮风。你脚上有伤,走慢些,天黑前应该能到。”
“多谢老丈。”
嬴驷掰开馍,小口吃着。馍很干,他配着茶咽下去。
老者看着他吃,忽然道:“看你年纪,和我孙子差不多大。他也在河西,黑翼军里当个伍长。两年没回家了。”
嬴驷动作一顿。
老者没注意,自顾自说:“去年捎信回来,说斩了两个魏狗,升了不更。嘿,那小子。”
语气里一半是骄傲,一半是思念。
嬴驷低头,看着手里的馍。
黑石……也是黑翼军的。也斩过魏狗,也升了爵。然后死在了酒肆里,死在了他面前。
“老丈,”他忽然问,“您孙子……在军中,可受过委屈?”
“委屈?”老者笑了,“当兵的,哪有不辛苦的。但左庶长的新法颁了之后,军功该赏就赏,该罚就罚,明明白白。那小子信里说,现在军中没人敢克扣军功了。”
他喝了口茶,又说:“就是前阵子,听说郿县那边死了几个军功士卒,闹得挺大。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嬴驷手一颤,茶碗里的水晃了出来。
老者看了他一眼:“小哥怎么了?”
“……没事。”他放下茶碗,“茶钱……我日后一定还您。”
“说了不用。”老者摆摆手,“你要真有心,到了河西,要是遇见黑翼军的人,帮我捎句话——告诉一个叫黑虎的伍长,就说他爷爷身子硬朗,让他安心杀敌,别惦记家里。”
黑虎。
嬴驷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起身,重新穿好草鞋。脚上的伤口经过休息,疼痛稍减。
老者也站起来:“我得赶路了。小哥,保重。”
“老丈保重。”
老者背起行囊,走出茶棚,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嬴驷也重新上路。
脚还是疼,但能忍了。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老者的话——“军功该赏就赏,该罚就罚”。
黑石该赏的军功,已经永远领不到了。
太阳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暗红色。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马车疾驰而过,扬起尘土,没人多看这个独行的年轻人一眼。
风吹得更冷了。
他紧了紧衣襟,加快脚步。
前方,亭舍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一座夯土筑的矮屋,檐下挂着盏昏黄的灯笼。
而他离栎阳,已经三十里。
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