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知,太子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赢虔沉默片刻:“臣……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嬴渠梁走下玉阶,站到他面前,“子明是你郿县子岸的侄儿,是你荐入太子宫当侍卫的。杜彪那些纨绔,多次借你名头接近太子,说你与他们父辈交好,太子该多亲近。还有黑石——他本是你亲卫营的人,你赏他玉佩,让他‘遇事亮出来,宵小不敢惹’。可那晚,这块玉佩要了他的命。”
每说一句,赢虔的头就低一分。
“臣……识人不明。”他终于说,“子明确是臣所荐,因他武艺尚可,家世清白。臣不知他与杜彪等人沆瀣一气。至于黑石……臣赏他玉佩,是激励军功,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嬴渠梁声音转厉,“你知不知道,你那块玉佩,成了杜彪他们算计太子的工具?!
他们故意激怒黑石,故意让冲突升级,就是因为知道黑石身上有你的玉佩,事后搜走,若事情败露,就可以栽赃给你,说你是幕后主使!”
赢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
他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还有,”嬴渠梁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扔在他面前,“这是杜挚府中搜出的,与你郿县旧部往来的账目。
你那些老部下,这些年通过子岸,收了杜家多少金子?帮杜家走私了多少违禁品?你这个上将军,知不知道?!”
赢虔看着那份名单,手开始颤抖。
名单上那些名字,他都认识——都是跟着他血战河西的老兄弟。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瘸了腿,退役后日子艰难,杜家给点钱,他们就……
“臣……不知。”他声音沙哑,“臣常年驻守河西,对郿县旧部疏于管束。臣……有罪。”
嬴渠梁盯着他,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赢虔,你是寡人兄长。”他声音缓下来,“先君临终前,拉着你我的手说:‘渠梁为君,赢虔为将,兄弟齐心,秦国可兴。’这些年来,你守河西,拒魏狗,黑翼军威震天下,你是秦国柱石。”
赢虔眼眶红了。
“但正因你是柱石,更不能有瑕疵。”嬴渠梁转身,看向群臣,“新法立了十年,‘刑无等级’喊了十年。如今杜挚伏诛,甘龙罢相,公孙贾流放——可若是皇亲国戚犯法,就能网开一面,这新法,还有谁信?”
殿中所有人屏息。
赢虔缓缓起身,解下腰间长剑,双手捧起。
“臣赢虔,身为上将军,太子伯父,对太子失察,对旧部失管,致生大祸。臣——自请处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请君上,依律严惩,以正国法。”
这话出口,殿中一片哗然。
自请处罚!还是赢虔这样的军方第一人!
卫鞅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景监等人也面露震动。
嬴渠梁看着兄长,眼中也有痛色,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接过长剑,握在手中,沉声道:“赢虔听诏。”
“臣在。”
“赢虔身为上将军、太子伯父,失察失管,致生祸端。依律——”嬴渠梁深吸一口气,“爵位降五级,从上造降至公乘。罚俸三年。暂时解除一切军职,于府中闭门思过三年。期间不得见客,不得预政,不得离府。”
爵位降五级!
从最高等的上造,降到第十等的公乘。这是秦国开国以来,皇亲国戚最重的处罚。
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年——意味着赢虔这个军方第一人,将离开权力中心整整三年。三年后,河西军务谁来主持?黑翼军会不会生变?
所有人都看向赢虔。
赢虔伏地叩:“臣——领诏谢恩。”
没有辩解,没有求情,坦然接受。
嬴渠梁将长剑还给他:“剑还你。闭门思过期间,可练剑,可读书,但不可出府。三年后,若朝野无异议,你可复职。”
这是留了余地。
赢虔接过剑,重新佩回腰间,起身,转向卫鞅,拱手一揖。
“左庶长,”他声音洪亮,“新法如山,刑无等级。赢虔今日受罚,心服口服。从今往后,军方上下,必严守新法,若有违逆,赢虔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是说给卫鞅听,更是说给殿中所有世族、所有官员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