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卖国贼!”一个汉子朝牛车吐口水。
“老不死的!活该!”妇人尖声骂。
也有读书人低声议论:“唉,两朝元老,落得如此下场……”
“元老?通敌叛国的元老?”
牛车在骂声中缓缓前行。
甘龙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老妻握着他的手,低声啜泣。
行至西市口,车忽然停了。
甘龙睁眼。
车前站着一个人。
秦怀谷。
他依旧一身深蓝常服,腰间挂着天工院令,独自立在街心,挡住了去路。
围观的百姓安静下来。
甘龙看着他,良久,开口:“秦院正,是来看老夫笑话的?”
“来看太师最后一眼。”秦怀谷说。
“看到了?”甘龙笑,笑容惨淡,“赤足布衣,牛车老仆,万人唾骂——秦院正可满意?”
秦怀谷没回答。他走到车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甘龙。
“这是什么?”甘龙没接。
“太师写给先君的诗稿。”秦怀谷说,“‘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我在御史处旧档里找到的,三十年前,太师随先君巡视陇西时所作。抄家清单里没有这个,我私下留下了。”
甘龙手一颤。
他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页黄的帛纸,字迹遒劲飞扬,正是他壮年时笔迹。
那诗,他记得。那年他四十三岁,随先君在陇西抗击戎狄,风雪连营,写下这诗明志。
“臣心一片磁针石……”甘龙喃喃念着,老泪又涌出来,“不指南方不肯休……不指南方……”
他抬起头,看着秦怀谷:“秦院正为何还我此物?”
“太师这一生,并非只有罪。”秦怀谷平静道,“陇西抗戎,泾水修渠,平定公子虔之乱——这些功绩,秦国记得。只是后来,太师的心,指错了方向。”
甘龙惨笑:“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无用。”秦怀谷点头,“但我想让太师知道,后世史书,不会只写你通敌叛国,也会写你早年功绩。是非功过,后人自有评说。”
甘龙握紧诗稿,久久不语。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将诗稿小心收好,朝秦怀谷拱手一揖。
“谢秦院正……为老夫留此颜面。”
秦怀谷还礼,侧身让路。
牛车重新启动,驶过西市口,驶向城门。
秦怀谷站在原地,看着牛车渐行渐远。
他知道,这一别,甘龙不会再回栎阳。这位两朝太师,将在故里封地度过残生,在悔恨与回忆中老死。
变法就是这样。碾碎旧秩序,碾碎旧人。不管你曾有多大功绩,一旦阻挡前路,就会被无情抛弃。
残酷,但必须如此。
牛车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围观百姓渐渐散去,议论声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