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只铁匣,锁着三重机关锁。荆墨上前,细铁丝探入锁孔,半柱香后,咔嗒开启。
匣内金光灿灿。
全是金饼,每饼一斤,整整一百饼。金饼下压着地契——郿县良田三千亩,渭水畔庄园两座,栎阳西市铺面十二间。
“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私通敌国……”景监拿起一张地契,冷笑,“杜太傅这些年,倒是攒下好大家业。”
属吏飞快记录:“金一百斤,郿县田三千亩,庄园两座,铺面十二间……”
这只是开始。
库房那边传来惊呼。景监和秦怀谷赶过去,只见库门大开,里面堆成小山——铜钱用麻袋装着,一袋袋垒到屋顶;绢帛捆成卷,塞满三间大屋;青铜器、玉器、漆器摆满木架;还有整箱的珍珠、玛瑙、象牙……
“清点!”景监下令。
属吏们忙成一团。铜钱过秤,绢帛丈量,器物登记。光铜钱就清点了一个时辰——折合黄金三千斤。绢帛两千匹,足够装备一支五千人的军队。
内院搜出更多私密之物:杜挚妾室房中有魏国宫廷流出的金步摇、赵地来的狐裘;杜彪房里藏着十几把精铁剑,全是魏国工坊锻造,剑身刻着睚眦纹;还有一间密室,里面是成箱的军弩零件——分明是走私的违禁品。
账房账册搬出三十箱。属吏粗略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
“景御史,”一名老吏颤抖着捧来几卷账册,“这是……杜氏与河西守军将领往来的暗账。他们走私精铁、盐、药材给魏国,换回金玉。还有……还有插手军功爵赏的记载,这些年,至少二十个不该升爵的人,靠杜家的关系爬上去了。”
景监接过账册,翻看几页,狠狠合上。
“全搬回去。仔细核对,凡涉案人员,一个不漏。”
日落时分,清点初步完成。
御史属吏捧来总册,声音颤地念:
“……共抄没:金三千四百斤,铜钱折金一千二百斤,绢帛两千三百匹,郿县良田八千亩,庄园五座,铺面二十八间,宅邸七处。青铜器四百余件,玉器两百件,漆器、陶器无算。精铁剑三十七把,军弩零件两箱。与魏国往来书信一百二十封,账册三十箱……”
念完,全场寂静。
这些财富,够十万大军一年粮饷。
景监看向秦怀谷,苦笑:“院正,你说杜挚要河西五城做什么?他杜家的钱财,比五个城的岁贡还多。”
秦怀谷没说话。他走到库房门口,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财物。
夕阳余晖照在金饼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这些金子,有些沾着血——军饷克扣,士卒饿着肚子打仗;边境走私,秦军死在魏国铁蹄下;卖官鬻爵,真正立功的人得不到升迁。
每一块金子,都压着枉死的魂。
“景御史,”他忽然开口,“这些钱财,君上打算如何处置?”
景监沉吟:“按律,充公国库。不过……西市血案那五个死者家属,还有十二个伤者,该厚恤。院正觉得,从这笔钱里出,如何?”
“该当如此。”秦怀谷点头,“另外,阵亡将士的抚恤,历年拖欠的军饷,或许也可补上一些。”
“我会上奏。”景监看向那些被押出来的杜氏族人——老老少少,近百口,哭哭啼啼挤在院中,“这些人……按律,三族之内,男丁斩,女眷没为官奴,孩童……”
他没说下去。
秦怀谷看着那些孩童。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被母亲紧紧抱着,睁着懵懂的眼睛,不知道生了什么。
法不容情。
他知道。但看着那些孩子,心头仍像压了块石头。
“景御史,”他低声道,“孩童或可网开一面?流放边地,给条活路。”
景监沉默良久,摇头:“院正,新法刚立,多少眼睛盯着。若对杜氏网开一面,其他世族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法可徇私。届时,变法前功尽弃。”
秦怀谷不再说话。
是啊,变法就是如此。用血立威,用铁腕塑形。温柔不得,仁慈不得。
夜幕降临时,杜府贴上了封条。
朱门紧闭,灯笼熄灭。这座显赫了百年的世族府邸,一夜之间,成了鬼宅。
景监率队回宫复命。秦怀谷没有跟去,他独自走在渐暗的街道上。
远处传来哭嚎声——是其他被查抄的涉案世族府邸。今夜,栎阳城很多宅子都不会安宁。
他抬头看天。
星月初上,寒光凛冽。
杜挚倒了,杜家灭了。但甘龙还软禁在府中,关西世族还在,魏国三百死士还潜伏在城里,公子卬的阴谋还没完。
变法这条路,踏着血往前走。每一步,都踩碎无数人的命运。
秦怀谷握紧腰间剑柄。
剑身冰凉。
他知道,这场风暴,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