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甘龙勃然变色,须皆张,“老朽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此乃构陷!”
“构陷?”秦怀谷自匣底捧出最终之物。
红丝帛书,缓缓展开。
公子卬亲笔。魏宫御绢。蜡封“卬”印,刺眼夺目。
他开口诵读,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殿喘不过气:
“龙公、杜公如晤:前信已收,所陈事宜,王兄深以为然……”
杜挚双腿一软,踉跄半步。
“……河西之地,本属魏土。今暂寄秦手,终当归魏。若二公助我大魏重夺河西,王兄许诺:河西五城,为二公封地,世袭罔替,岁贡减半……”
殿中死寂。有人手中玉笏落地,清脆一声,无人去捡。
“……卫鞅变法,秦势日盛,实为魏国心腹之患。除去卫鞅,废弛新法,乃当前第一要务。王兄已备死士三百,潜伏栎阳,听候二公调遣。行刑之日,可于刑场制造混乱,伺机诛杀卫鞅、秦怀谷……”
卫鞅眼神陡寒。景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秦怀谷抬起眼,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杜挚,最终钉在甘龙脸上,念出最后一段:
“……太子驷既入彀中,当顺势除之。若其伏法,嬴渠梁必与卫鞅生隙;若其不死,可栽赃通敌,令其百口莫辩。东墙砖下所藏信物,乃魏宫旧物,足以坐实。”
余音绕梁。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大殿。
所有目光——震惊的、恐惧的、愤怒的、不可置信的——全部汇聚在甘龙与杜挚身上。
杜挚彻底瘫软在地,官帽滚落,露出散乱髻,嘴唇哆嗦,却不出一个音节。
甘龙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他死死盯着那卷帛书,老脸血色褪尽,灰败如死人。喉结滚动数次,终于挤出嘶哑破音:
“伪……伪造……此信……必是伪造……”
秦怀谷自匣中取出最后一件证物。
“癸七”铜牌,魏宫死士标识,在殿中灯火下泛着冷光。
“送信死士已擒获,押于天工院密室。”他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此人可当庭指认,此信是否公子卬亲笔,是否亲手交付杜府。”
他转向瘫软的杜挚,一字一顿:“杜大夫,你书房暗格中,是否还有两封未启密信?火漆睚眦纹,落款‘吴’字?可需此刻派人取来,当众启封?”
杜挚魂飞魄散,竟爬向甘龙,抓住其袍角,涕泪横流:“太师……太师……你说万无一失……你说阅后即焚……你害我……”
“蠢材!”甘龙猛地踹开他,面目狰狞,失态狂吼,“谁让你留着!”
话音出口,满殿哗然!
这一吼,无异于招供。
惊呼、怒斥、倒吸冷气之声轰然炸开!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左班世族,此刻面如土色,仓惶四顾,如坠冰窟。
嬴渠梁缓缓步下玉阶。
他走到甘龙面前,停下。俯视着这位两朝元老,这位曾在他父亲榻前受命的托孤重臣。
“太师,”嬴渠梁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所有喧嚣骤然死寂,“先君临终时,你跪在此处誓,辅佐寡人,强我秦国。”
他弯腰,拾起那卷滚落脚边的帛书,展开,将“河西五城为二公封地”那行字,直递到甘龙眼前。
“这便是你辅佐的强国之道?”
甘龙踉跄后退,官袍凌乱,张口欲辩,却只吐出嗬嗬气声。
嬴渠梁不再看他,转身,目光扫过瘫软的杜挚,扫过那些瑟瑟抖的世族,扫过每一张震惊、愤怒、茫然的脸。
他最终望向殿外。
阳光炽烈,刑场方向,隐约可见高台轮廓。
原来今日午时三刻,要斩的,不止一颗头。
风暴已在殿中刮起,无人能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