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府前厅的密会,是在酉时三刻开始的。
天色将暗未暗,暮色像浸了水的墨,缓缓晕开。杜府正门挂起了灯笼,却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门前三步。侧门处,四个护院按刀而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端。
一道黑影贴着巷墙根移动。
黑影极瘦,几乎融入墙壁的阴影里。他穿着深灰色劲装,布料经过特殊处理,不反光,走动时只有衣袂摩擦的轻微窸窣,被晚风一吹便散了。脸上蒙着同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在暮色中微微收缩,像猫。
墨家弟子,墨七。轻功排行第七,擅潜行、开锁、窃听。入秦三年,如今在天工院挂名教习,专授机关暗器。
秦怀谷给他的指令很简短:“潜入杜府,听清甘龙与杜挚说什么。若有机会,查杜彪书房暗格是否还有密信。子时前,必须回来。”
墨七在巷口停了停。他先抬头看天——云层厚,无月,适合夜行。再看杜府围墙:一丈二尺高,青砖垒砌,墙头插着碎瓷片。普通贼人见了要头疼,对他而言却简单。
他从腰后皮囊取出一段细绳,绳端系着三爪铁钩。手腕轻抖,铁钩无声飞起,越过墙头,扣在内侧檐角。试了试力道,墨七双脚蹬墙,身形如壁虎般向上游走,三息之后已伏在墙头。
院内情景映入眼帘。
前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佝偻瘦长,一个矮壮圆润。是甘龙和杜挚。厅外廊下站着四个护院,手按刀柄,背对厅门警戒。
墨七没有立刻下去。他从怀中摸出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些粉末在手心——这是天工院特制的“夜鸮粉”,混了猫头鹰眼晶磨制的细末,能在黑暗中短时提升视力。他将粉末抹在眼皮周围,视野顿时清晰三分。
看准时机——护院头目转身与同伴说话的刹那,墨七如落叶般飘下,落地无声,就地一滚,藏进廊柱后的盆景阴影里。
距离前厅还有三丈。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廊柱上。木质传声,隐约能听见厅内对话,但模糊不清。需要更近。
墨七抬眼观察。从前厅屋檐到西厢房顶,有一根晾衣绳横跨——杜府女眷晒衣用的,拇指粗的麻绳。他估算距离,从怀中取出两枚铜环,环内侧有凹槽。
深吸一口气,墨七突然窜出!
身形如箭,直射前厅窗下!四个护院几乎同时转头,却只看见一道灰影掠过,还没等拔刀,那影子已腾空跃起,双手铜环扣住晾衣绳,借力一荡,整个人如蝙蝠般倒挂在厅堂屋檐下!
护院们揉揉眼睛。
“刚才……是不是有东西过去?”
“风吧?哪有东西。”
“可能眼花……”
他们嘀咕着,重新站好。谁也没抬头看——屋檐下的阴影里,墨七正用双脚勾住瓦楞,整个人倒悬下来,耳朵紧贴窗棂缝隙。
厅内的声音清晰传来。
“……太师放心,小儿已按计划行事。”是杜挚的声音,带着讨好,“那缺指的老吴,昨夜已送出城,走的是北线义渠道。就算秦怀谷查到什么,也追不上了。”
甘龙的声音苍老而缓慢:“追不上?杜大夫,你太小看那位天工院主了。他能从一块碎玉查到睚眦纹,能从醉仙楼掌柜嘴里撬出密谈,你觉得他查不出北线?”
“可……”
“何况,”甘龙打断,“老吴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必须死。他死了,嬴渠梁与卫鞅之间就有了永远填不上的裂痕。新法?呵,杀了储君的新法,秦国百姓还会信吗?”
窗外,墨七心跳快了一拍。他稳住呼吸,继续听。
杜挚似乎有些犹豫:“太师,非要太子死不可?万一君上震怒,彻查到底……”
“彻查?”甘龙冷笑,“怎么查?西市血案,证据确凿——太子在场,太子侍卫杀人,太子的扳指掉在现场。杜彪他们只是‘从犯’,顶多判个流放。等风头过了,运作一番,三年五载也就回来了。可太子呢?弑杀军功士卒,按卫鞅的秦法,必死无疑。”
“但魏国那边……”
“魏国承诺的,一样不会少。”甘龙声音压低,“太子一死,嬴渠梁必乱。届时魏国大军压境,河西之地……可就不是他黑翼说了算了。你我这些年在秦国受的委屈,也该找补找补了。”
墨七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轻轻调整姿势,从腰间摸出一根中空竹管——这是录音筒,墨家机关术的小玩意。竹管内壁涂了特殊树脂,能短暂留存声音痕迹,带回天工院后可用药水重现。他将竹管一端贴近窗缝。
厅内沉默片刻,响起倒茶声。
“卫鞅那边……”杜挚又问,“真要在行刑时动手?”
“动,当然要动。”甘龙啜了口茶,“秦怀谷在查,卫鞅在顶,这两人都是变法的柱子。柱子断了,房子才会塌。行刑那天,西市刑场必然人多眼杂——魏国死士混在人群中,伺机放箭。卫鞅若死,变法群龙无;秦怀谷若死,天工院那些奇技淫巧也就到头了。”
“可万一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