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举手:“因为小齿轮齿数少。”
“对。”公输岳点头,“但若我要小齿轮转得更快呢?”
“换更小的齿轮。”
“那力气呢?摇起来会不会更费劲?”
孩子们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们没想过。
“所以机关之道,在于权衡。”公输岳说,“要快,就得费劲;要省力,就得慢。如何取舍,看你要做什么。做水车磨面,要力道,可以慢些。做弩机上弦,要快,就得费些力。”
他顿了顿:“这道理,不只用在机关上。治国,治军,治家,都是权衡。”
第三堂课,弦教农具。
他带来新制的曲辕犁,让每个孩子都试试扶犁的感觉。“扶犁时,手要稳,腰要沉,脚要抓地。为什么?因为力从地起,才能传到犁头。”
荆扶犁走了一段,皱眉:“弦师,这犁头入土的角度……是不是太陡了?”
弦眼睛一亮:“你觉得该多少?”
“再平些。这样土翻得开,但不会太深,省牛力。”
“说得好!”弦拍手,“这就是观察,这就是改进。你们记住——任何器具,都要用的人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一个月后,卫鞅来了。
他是悄悄来的,没穿官服,只着常衣,站在教室后门听了半堂课。那堂课是墨离讲算学——如何用算筹计算抛石机的射程。
孩子们埋头摆弄算筹,墨离在黑板上画着抛物线。卫鞅听了会儿,忽然开口:“若我要算一万人一年的口粮,该怎么算?”
孩子们抬头,看见这个陌生的中年人,有些怯。荆却举手:“先算一人一日食多少粟,乘三百六十日,再乘一万。”
“若其中有三千军士,口粮加倍呢?”
“那就分开算。七千平民按平常,三千军士加倍,再加起来。”
卫鞅点头,走到荆面前:“你叫什么?”
“荆。”
“愿不愿意将来当个算吏?帮官府算粮草,算赋税?”
荆想了想,摇头:“我想学造东西。造更好的农具,造更利民的器械。”
卫鞅愣了愣,笑了。“好志气。”他转向所有孩子,“你们记住,学算学,学格物,学制器,最终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秦国强,让秦人富。这个目的,比任何官职、任何爵位都重。”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点头。
卫鞅走后,秦怀谷问荆:“为何不愿当算吏?那也是个好出路。”
荆低着头:“我爹说,匠人手艺,能传家。算吏……换了官府,可能就不要了。”
秦怀谷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那就把手艺学精。精到谁都离不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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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时,学堂院里的槐树叶子落光了。
但教室里的灯火,亮得越来越久。孩子们开始自己琢磨问题:为什么风筝能飞?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冬天井水是温的?
他们把问题写在木板上,挂在教室墙上。谁有了想法,就去写答案。答案五花八门,有的对,有的错,但都在思考。
秦怀谷常常站在墙前,看那些稚嫩的字迹。
他看到荆写:“井水冬温,或因地下有热源。”旁边另一个孩子批注:“或是土层保温。”
他看到有孩子画了简易的风筝图,标出受力方向。
他看到有孩子算出一亩地的最佳施肥量——虽然算法粗糙,但思路对了。
这些孩子,像一颗颗种子,正在泥土里悄悄芽。
也许十年后,他们中会有人造出更好的水车,有人改良出更省的农具,有人研出更利的兵器。也许二十年后,他们会成为新的墨离,新的弦,新的铁山。
也许更久以后,他们会把在这里学到的道理,传给他们的学生。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秦怀谷走出教室,夜风吹来,有些凉。但他心里很暖。
他想起前世那句诗:少年强则国强。
现在,他看到了这种“强”的可能。
不是刀剑的强,不是甲胄的强。
是知识的强,是智慧的强,是一代人比一代人更明白“为什么”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