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结果刻成木牍,每旬报回栎阳。
郿县东乡的评分是“甲下”。评语:沟垄合格,肥效足,但灌溉略欠——泾水水位低,部分田块浇不透。
稷看到评语,当天就带人往下游探。探出三里,找到一处河道窄口。他召集乡民,用石头、沙袋垒出一道临时水堰,抬高水位。水顺着新挖的小渠回流,上游的田也浇上了。
这个法子被巡查吏记下,快马报回。十日后,郿县全县推广。又十日后,关中各县都收到了“筑堰引水”的补充简册。
十月,冬麦出苗了。
绿油油的麦苗从沟底钻出来,排成笔直的绿线。稷每天都要到田里转一圈,看苗情,量高度,记下来。他还弄了个简易的“测墒仪”——竹筒打孔,埋进土里,看湿度。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
关中老农们又揪起心来。麦苗刚长到三寸高,薄薄一层绿,能扛过冬天?
雪下了两天一夜。田里白茫茫一片,沟垄都被埋平了。雪停后,稷扒开雪层,看到麦苗还在,绿意被雪衬得格外鲜亮。他扒开根部泥土,现麦根已经往下扎了半尺深。
“根扎深了,就冻不死。”他想起了秦怀谷的话。
腊月,最冷的时候。渭河结了冰,野地里的麻雀冻死不少。但示范田的麦苗,虽然叶子有些枯黄,根还活着。稷挖出几株,根须已经扎到一尺深,密如蛛网。
年关前,各乡力田聚到县里,汇报苗情。稷带着记录简册去郿县,看到其他乡的力田。有的满面红光——苗情好;有的愁眉苦脸——出苗不齐。
原因各种各样:播种太深、底肥不足、浇水不及时。稷把自己记的册子摊开,一条条讲怎么处理。县啬夫当场决定,开春后组织全县力田互查,差的乡去好的乡学。
开春二月,麦苗返青。
冻了一冬的叶子舒展开,新绿从中心冒出。稷现,沟垄里的苗,比旁边没挖沟的田,明显壮实。根扎得深,叶子也宽。
三月,追肥。
沤肥场又出了一批新肥。稷带人把肥撒在垄上,一场春雨后,肥水渗入沟底。麦苗以肉眼可见的度往上蹿。
四月,拔节抽穗。
麦秆长得齐腰高,穗子开始吐出。稷每天在田里走,看着穗子一天天饱满。他数过,一株麦子,最多的有四十多粒,比往年粟米的穗大多了。
五月,麦子黄了。
不是一片黄,是一沟一垄的黄。穗子沉甸甸垂下来,麦浪起伏时,能看见整齐的沟垄纹路。
收割前,巡查吏又来了。这次带了量具,要当场收,当场称。
郿县东乡的示范田,一百亩,全部开镰。打谷场上,连枷声响了一整天。麦粒堆成山,仓官一斗一斗量。
“一百亩,总产……”仓官报数前顿了顿,深吸口气,“二百五十一石三斗!亩均——两石五斗一升!”
围观的乡民全都傻了。
两石五斗一!和天工院试验田几乎一样!
稷蹲在麦堆旁,抓起一把麦粒。麦粒烫手——是太阳晒的,也是他心里烧的。他想起去年秋天,那几个老农摇头的样子;想起寒冬扒雪看苗的早晨;想起筑堰时手上磨出的血泡。
现在,这把麦子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实实在在。
仓官把数据刻上木牍,快马送往栎阳。同一天,关中三十六县,二百六十个乡的示范田,陆续传来捷报。最低的亩产一石九斗,最高的两石六斗,平均两石三斗。
栎阳宫中,卫鞅看着各地报来的数据,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他对面的嬴渠梁放下竹简,长长吐出一口气。
“左庶长,”国君说,“这二百六十个力田……该赏。”
“赏。”卫鞅点头,“但不止赏。从明年起,所有秦民,想授‘力田’籍的,都按这个法子考。考过的,免税赋,领俸禄。考不过的,继续种地,但赋税照旧。”
“会有多少人考?”
“今年是二百六。”卫鞅眼中闪过锐光,“明年,至少两千六。”
窗外,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麦秸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