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右边手柄。
主钩弹开的瞬间,声音不大,只是金属碰撞的轻响。
然后——
八千斤的重量开始坠落。
起初很慢,像有什么巨物在缓缓倾颓。但很快,度暴涨。配重箱带着沉闷的风声下坠,横杆出“嘎吱”的呻吟,木纤维在巨大应力下尖叫。
抛射臂动了。
不是扬起,是弹起。六丈长的木臂从低垂到扬起,快成一道模糊的虚影。牛皮兜囊被甩开,活扣在离心力作用下脱开——
百斤石弹脱缰而出。
那不是箭矢的尖啸,是更低沉的、仿佛撕裂布匹又像闷雷滚过的轰鸣。石弹划过极高的弧线,在正午的阳光下拖出残影。它越过两百步距离,继续向上爬升,到达顶点,然后开始下坠。
目标:城墙。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了。谷里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颗石头飞过天际,像颗真正的陨星。
它砸中城墙顶部。
“轰——!!!”
声音不是一声,是一串。先是石弹击中的闷响,紧接着是砖石崩裂的炸响,然后是墙体坍塌的轰鸣。两丈高的城墙像被巨兽咬了一口,豁口宽近一丈,碎石烟尘冲天而起,遮了半边天。
尘土缓缓落下,露出城墙的惨状——不是破洞,是坍塌。整段墙体向内瘫倒,砖石滚了一地。
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咳嗽——是被尘土呛的。接着是倒吸凉气的声音,是铁锤掉在地上的闷响,是有人喃喃“老天爷”。
墨离第一个跑过去。他踩着碎石爬上残墙,用绳尺量豁口宽度:九尺七寸。又量射程:两百三十步。他回头喊,声音颤:“院正!了!了十步!”
秦怀谷没动。他还在看那堵墙,或者说,那堵曾经是墙的废墟。
公输岳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炭笔在抖。“横杆接榫处有裂纹,但不影响结构。转轴热,但没变形。挂钩……完好。”
孟宽在检查基座。“夯土裂了几道缝,但主体没移位。能撑住。”
田老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废墟前。老人弯腰捡起一块砖,砖已经碎了。他又看看那个豁口,看看散落一地的石块,最后看向秦怀谷。
“院正,”他声音沙哑,“这东西……有名字么?”
秦怀谷沉默片刻。
“雷神炮。”
田老点点头,重复一遍:“雷神炮。”他把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好名字。天雷击城,不外如是。”
工匠们这才反应过来,欢呼声像潮水般涌起。有人跳起来,有人抱住旁边的人,有人跪在地上,对着那巨物磕头。
但秦怀谷已经转身走向操作台。墨离跟过来:“先生,成了!我们成了!”
“还没。”秦怀谷看着那巨兽,“装弹,调整配重。下一,越墙打靶心。”
“现在?”
“现在。”
第二准备得很快。配重减到七千五百斤——为了更高抛线。石弹换成八十斤的——为了飞更远。兜绳调短一寸——为了让石弹更早脱出。
这次所有人都盯着城墙后的白灰圈。
释放,坠落,扬起,抛出。
石弹划出更陡的弧线,像被无形的手抛向高空。它越过残墙——现在那已经不算障碍了——继续飞,到达顶点,然后开始下坠。
目标:白灰圈。
落点离圆心只有五步。
第三,五十斤石弹,配重七千斤。石弹直接砸进圈心,溅起的泥土把白灰都盖住了。
谷里的欢呼声一次比一次高,到最后,工匠们嗓子都喊哑了。
秦怀谷没再下令试射。他走到雷神炮下,仰头看着这头刚出咆哮的巨兽。木塔巍峨,横杆在风中微微颤动,像巨兽在喘息。
公输岳过来,低声道:“院正,成了。真成了。”
“嗯。”秦怀谷伸手摸了摸塔身,木头还留着射时的余温。“造第二台。要更大,要能抛三百斤石,射四百步。”
公输岳眼睛一亮:“能!”
“但先保密。”秦怀谷看向山谷入口,“这东西第一次亮相,得在战场上。得让该看的人看见。”
他转身走向营地。身后,夕阳把雷神炮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头匍匐在地、随时准备再次扑起的巨兽。